他沾染上尘土和血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此时此刻,他心里的痛苦想必远比你所承受的要多,你想。
在去过尼古拉斯-Ⅴ之后,你心里一直有一个猜想。
即,早在那场刺杀中,你就已经死去了。
后来的你,是他以记忆再造的——这就是为什么有许多事情你都不记得了,因为这位聪慧的大发明家,不希望你记得那些悲伤的回忆。
在尼古拉斯-Ⅴ上,那里的世界之灵看穿了你的本质,所以它那时才说:『记忆是造主美好的馈赠……』
不知为什么,知道自己只是一缕记忆,你反而感到更轻松了。
你本来就没有什么未来可言,因此,就在这里结束你的旅程,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尤其是能以你的结束换来桑博旅程的继续,那更就不需要犹豫了。这甚至不算是「牺牲」,因为真正的你早就已经死去——现在的你只是依托他记忆而生的幽灵,那就……让自己留在美好的记忆了好了。
只是略有一些可惜。他的未来,你再也看不见了。你相信,他会遇见新的伙伴,收获宝贵的友谊,看见许许多多新奇的事物,见证或喜或悲的太空戏剧……
即使没有你的参与,他的人生也能活的无比精彩。
“唔……琥珀,琥珀……”痉挛式的痛苦从你们相连的灵魂中传来……不,你本来就是他记忆的一部分,因此感受到他的情绪也是很正常的。
你有点难过。他已经意识到你要做什么了。你走之后,他恐怕又要度过一段艰难的时光……但岁月总会洗涤悲伤。无论是记忆还是本人,你都希望他向前看啊。
寂静领主动了。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如平地风雷,手术刀精准地朝着地上桑博的要害刺去。
原始博士倒是罕见地安静。
你再次挡下她的手术刀,双手双脚都已经变成了透明的琥珀质地。
你其实也不确定自己所做究竟有没有打破他们所设定的剧本。你本来就不擅长思考,这世间的天才又都那么聪明,面对他们你就像卑弱的小虫,只能朝着没有岔路的道路一路狂奔。
但是即使只有一条路可走,你也想在道路尽头做出自己的选择——做出那个能让你的蝴蝶活下来的选择。
就像一种刻入基因的天赋本能,你的灵魂睁眼,从自己身躯内部瞧见出生时那条缓慢流淌着星河的命途狭间。沿着金色的光带向上,就是创造你的「父」,卡勒瓦拉造物的源头,「存护」的星神琥珀王。
尼古拉斯-Ⅴ的世界之灵为了守护自己的星球,主动投身于祂的怀抱,就像人子奔赴死亡。现在,你也要走上和它一样的道路,将你那微不足道的心识融入祂伟岸的身躯,只为了用那一滴水珠撬动整片金海——即使只是短暂的一瞬间,亿万分之一毫秒——成为「存护」本身,守护你想要守护的人。
你之于祂,只是海中的一滴水,是沙漠中的一粒沙……你的心识顺着河流向上,融入那颗正在宇宙中心跳动着的心脏,和祂神体上的每一粒砂砾共振……
你看见了宇宙的诞生与终末、毁灭与新生,看见了世界必将到来的结局,以及你自己的结局——和琥珀王融为一体,成为世界「存护」的一部分。
你被高高抛起。一切事物对你来说都变得缥缈、遥远、渺小如尘埃。你拥有了全知的视界,将世界上所有的角落都尽收眼底。
你看见寂静领主以突袭的姿势握着手术刀,她的糖果色晚礼服被风吹得飞扬;你看见原始博士藏在无数猿猴的集群意识里,正努力控制住第IX机关中躁动的「贪饕」遗骸;你看见了桑博,他的生命如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然而仍□□着不肯熄灭,倔强地坚持着,就像要想这个世界证明些什么。
你看不见他的命运——即使短暂地拥有了神明的视界,你也还是看不见他的命运。他是一个「错误」,一个早该死去的实验种,一个不应存活于世的人,一只……有可能在这个世界扇起飓风的蝴蝶。
「存护」的力量降下,将波尔卡·卡卡目的身体凝结。她的手术刀如受到重击的冰般寸寸碎裂,那碎裂蔓延到她的手臂、她的糖果色晚礼服上,制造出如崩裂般的血痕。
「贪饕」的遗骸开始凝固,骇人的紫黑色生物触须上开始凝结起大片大片的琥珀,将祂的那一点躁动全部封印。
金色的光点攀上桑博的身躯,修复了他身上和手臂的伤口。
他刚恢复行动能力,就朝着你的方向冲过来。你在空中的身躯如同遇见暖阳的初雪,正一点点地消融。
啊,这就是最后的最后,你人生的尽头。
你的视网膜倒映出他的脸庞。
为什么明明已经做出了决定,明明已经想好以自己的心识换取他的未来,却还是会在离别的时刻感到这么的难过……和不舍呢?
你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还有好多风景没有看,还有好多话没有对他说……你想活着,不止是以一缕记忆,而是以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的身份活着。那样的话,就能真正用自己的双手,拭去他眼角的泪水吧……
“不要哭……桑博。在往后的旅途中,你还会遇到很多人,见证许多悲欢离合的故事。有时候你会看见无法逃避的命运,窥见宇宙的某个结局,看见一片吞噬一切的深海……但我相信,你仍会坚守旅途出发时的初心,勇敢地跨过那些不幸。就算知道了结局,也永远不要放弃。还有……我一直都很高兴遇见你,我……”
也许是「贪饕」的影响,也许是你的私心作祟……在最后的最后,你还是不甘心。即使会永远离开,你也还是自私地想要他记住你,永远地记住你。只有这一件事情,你想要在人生的最后达成,所以,你一定要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