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辞将记录线索的册子合上,锁进紫檀木匣。铜锁扣合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口用来浇花的石缸,水面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小顺子溺死的井,应该比这石缸深得多,冷得多。福安想用一条人命吓退她,却不知,这只会让她更清楚地看到,这潭水底下,藏着多少吃人的怪物。她需要更快的刀,更坚固的盾。而就在她凝神思索时,听雨阁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青黛,也不是寻常宫人。一个陌生的、带着楚王府徽记的侍卫,捧着两个锦盒,站在了院门口。
青黛快步进来通报时,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主子,楚王府的人来了。”
苏清辞眉头微蹙。楚王周景琰?这个时候?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正厅。那侍卫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材挺拔,面容刚毅,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沙场磨砺出的肃杀之气。他见到苏清辞,单膝跪地行礼,动作干净利落:“末将楚王府亲卫统领赵锋,奉王爷之命,给苏嫔娘娘送两样东西。”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苏清辞注意到他捧着的两个锦盒,一个深蓝色,一个墨绿色,都用绸带系着,看起来颇为精致。
“楚王殿下有心了。”苏清辞示意他起身,“不知是何物?”
赵锋站起身,将两个锦盒放在桌上,先打开深蓝色那个。里面是一套三册精装的《武经总要》,书页崭新,封面用深褐色牛皮包裹,边角镶着铜片,显然是特意装订的珍本。墨香混着皮革特有的气味飘散出来。
“王爷说,娘娘协理宫务,需知人善任。”赵锋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背诵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武经》可鉴人心机变。”
他又打开墨绿色锦盒。里面是一本手抄的《北境风物志》,纸张泛黄,字迹工整中带着几分洒脱,显然是手抄本。书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草叶标本,散发着淡淡的、类似艾草的清苦气息。
“《风物志》可察万物本真。”赵锋继续道,“王爷说,望娘娘不弃。”
苏清辞的目光在那两样东西上停留片刻。《武经总要》是兵书,讲的是行军布阵、攻守谋略;《北境风物志》则是地理民俗志,记载边塞风物、民生百态。楚王这份“礼物”,选得巧妙——既不算逾矩的私相授受,又确实投其所好。他知道她在查账,知道她在整顿宫务,所以送来这两样书,表面上是助她“知人善任”、“通晓物情”,实则是在告诉她:我懂你在做什么,我支持你。
但这份“懂”,这份“支持”,在这深宫之中,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
“王爷费心了。”苏清辞的声音平静,“请赵统领代本宫谢过王爷。这两样书,本宫收下了。”
赵锋躬身:“末将一定带到。”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王爷还说,北境风沙大,但星空极美。若有机会,娘娘该去看看。”
这话说得更直白了。
苏清辞没有接话,只点了点头。赵锋行礼告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外。
青黛关上门,转身时脸色发白:“主子,楚王殿下这是……”
“示好。”苏清辞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北境风物志》,翻开一页。字迹遒劲有力,确实是手抄的。她看到其中一页记载着北境一种名为“狼毒草”的植物,旁边用朱笔批注:“此草根茎有毒,可致幻,边民偶用于祭祀。然用量稍过,即伤神智。”
朱批的字迹,和正文不同,更随意,更锋利。
是楚王自己的批注。
苏清辞合上书。楚王周景琰,皇帝的胞弟,手握重兵的藩王,桀骜不驯,战功赫赫。他送来的不只是书,更是一个信号——一个站在她这边的信号。但这份信号,在旁人眼里,会变成什么?
“把书收起来。”苏清辞将书放回锦盒,“放在书架最上层,和那些诗词杂记放在一起。”
“主子,不看看吗?”青黛小声问。
“看。”苏清辞说,“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小顺子的尸体还在内务府后院的停尸房里。福安上报的是“失足落水”,内务府几个管事太监联名作证,说小顺子最近精神恍惚,可能是夜里梦游。一切都天衣无缝。
苏清辞去了内务府。
福安依旧笑脸相迎,只是那笑容底下,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他在告诉苏清辞:看,这就是碰触不该碰的东西的下场。
“娘娘节哀。”福安假惺惺地说,“小顺子那孩子,平时挺机灵的,谁想到……唉,也是命。”
苏清辞看着停尸房里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白布下隐约可见肿胀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井水的腥气和一种淡淡的、甜腻的腐败气味。
“查清楚了吗?”她问。
“查清楚了,查清楚了。”福安连连点头,“仵作验过了,身上没有外伤,就是溺水。井沿上的青苔有滑倒的痕迹。几个当值的太监都说,昨晚听到‘扑通’一声,但天黑,没看清。”
“听到声音,为什么不去看?”
“这……”福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娘娘有所不知,内务府后院那口井,早就废弃不用了,平时没人去。夜里黑灯瞎火的,谁想到会有人掉进去?”
苏清辞转过身,看着福安。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福安心里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