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听雨阁内烛火通明。苏清辞坐在书案前,最后检查了一遍锦囊中的三张纸。墨迹已干,字字清晰。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过三下,在寂静的宫墙间回荡。她将锦囊仔细系好,放入怀中贴身的位置。布料贴着肌肤,传来微微的凉意。明日,无论结果如何,这一步都必须迈出去。她吹熄了烛火,殿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疏星几点,冷冷地照着这座深宫。
晨光初露时,青黛已经候在殿外。
“主子,乾清宫那边递了牌子。”青黛的声音压得很低,“李公公说,皇上今日辰时三刻后有空,若主子真有事,可在那时过去。”
苏清辞正在对镜梳妆。铜镜里映出一张沉静的脸,眉眼间没有昨夜的疲惫,只有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她选了件月白色的宫装,料子是素雅的云锦,只在袖口和裙摆处绣着淡青色的缠枝莲纹。发髻梳得简单,插一支白玉海棠簪,再无多余饰物。
“知道了。”她站起身,“备轿。”
从听雨阁到乾清宫的路不算远,但秋日的晨风已经带着寒意。轿帘微微晃动,透过缝隙能看到宫道两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晨光中像镀了一层薄金。苏清辞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怀中的锦囊,缎面光滑的触感让她心神稍定。
乾清宫前,当值的太监李德全已经候在那里。见到苏清辞的轿子,他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苏嫔娘娘来了,皇上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吩咐奴才直接领您进去。”
“有劳李公公。”苏清辞下了轿,跟着李德全往宫门内走。
乾清宫的气派与后宫各处都不同。殿宇高大,廊柱粗壮,朱红的宫墙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混着墨汁和纸张特有的气味。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响,每一步都踏得清晰。
御书房在乾清宫东侧,是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院中种着几株古松,苍劲的枝干在秋风中微微摇曳。李德全在门前停下,躬身道:“娘娘稍候,奴才进去通禀。”
苏清辞站在廊下,能听见屋内隐约的说话声。片刻后,李德全推门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皇上让您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御书房内光线充足。东面整面墙都是雕花木窗,晨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西侧是一整面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有些书脊已经泛黄,散发出陈旧纸张特有的气味。正中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堆着几摞奏折,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
周景珩坐在书案后,正提笔在一份奏折上批注。他今日穿的是常服,石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头上只戴了一顶简单的乌纱翼善冠。晨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轮廓,也让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臣妾参见皇上。”苏清辞屈膝行礼。
周景珩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他才放下笔,将批好的奏折合上,放到一旁。
“起来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赐座。”
李德全搬来一张绣墩,放在书案侧前方三步远的位置。苏清辞谢恩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周景珩这才抬眼看向她。他的目光很沉,像深潭里的水,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从她的发髻扫到她的衣饰,最后落在她沉静的眼眸上。
“听说你有要事禀报?”他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是。”苏清辞从怀中取出那个深蓝色锦囊,双手奉上,“臣妾协理宫务期间,发现内务府账目存疑,暗中调查数日,昨夜……调查的关键证据被人为焚毁。这是臣妾整理的调查进展、分析及建议,请皇上过目。”
李德全上前接过锦囊,转呈到书案上。周景珩没有立刻打开,修长的手指在锦囊上轻轻敲了敲。
“焚毁证据?”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仔细说说。”
苏清辞开始陈述。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晰平稳,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客观。
“臣妾接手协理后,首先调阅了内务府近三年的账册。表面上看,账目平顺,收支清晰。但臣妾发现,有几项大宗采买——如绸缎、香料、木料、珍玩——价格常年居高不下,且供货商号固定为四家:‘锦绣绸庄’、‘百味斋’、‘永昌木行’、‘福源当铺’。”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妾命人暗中查访市价,发现这四家商号的报价,普遍比市面同等货品高出三到五成。以去岁中秋采买的云锦为例,内务府账册记录购入一百匹,单价八十两,总价八千两。而同期京城‘瑞祥绸庄’的同等云锦,单价不过五十两。”
周景珩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臣妾怀疑这四家商号与内务府有利益输送,于是命人继续深查。”苏清辞的声音依旧平稳,“三日前,臣妾查到,这四家商号的东家虽不同,但背后都有同一个影子股东——一个名叫‘赵三’的人。此人行踪诡秘,极少露面,但据查,他与内务府总管太监福安过从甚密。”
御书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松针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周景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
“继续说。”
“臣妾本想顺着‘赵三’这条线继续查,但昨夜子时前后,这四家商号的账房和库房同时起火,所有账册凭证烧得干干净净。”苏清辞的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冷意,“几乎在同一时间,内务府西侧存放旧年账册的偏库也‘意外’走水,烧掉了近五年的陈年旧账。”
她抬起眼,直视着周景珩:“皇上,四家商号相隔数条街,同时起火;内务府偏库早不起火晚不起火,偏偏在臣妾查到关键线索时起火。这世上,没有这样的巧合。”
周景珩沉默了片刻。他伸手打开锦囊,取出里面的三张纸,展开。
第一张纸上,是苏清辞梳理的时间线和证据链。从发现账目异常,到查访市价,到锁定商号,再到追查影子股东,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涉及人员、疑点,条理分明。
第二张纸,是她对贪腐模式的分析。她写道:“此非简单贪墨,乃系统化、链条化之利益输送。商号虚报价格,所得溢利,部分流入内务府经办太监之手,部分通过‘赵三’等影子股东分流。臣妾推测,分流之利,或用于打点前朝官员,或用于培植党羽,或用于……其他不可告人之目的。”
她的字迹清秀有力,笔锋转折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第三张纸,是七条具体建议。从暗中调查商号背景资金,到重整内务府账目制度,到设立采买比价机制,每一条都直指要害,每一条都切实可行。
周景珩看得很慢。阳光从窗外移进来,照在纸面上,那些黑色的墨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御书房内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