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羯在颠簸的马背上时昏时醒。
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脖颈的伤口,剧痛让他瞬间清醒,随即又因失血和疲惫沉入黑暗。他感觉到有人不时给他喂水,用湿布擦拭他脸上的血污。耳边是整齐的马蹄声,是关中平原上初秋的风声,还有胡衍偶尔压抑的抽泣。他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只知道方向是长安。握在手里的皮囊被血浸得发硬,但里面的东西还在。甘父,我进关了。他在心里说。然后,他又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阳光刺眼,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那灼人的亮度。阿羯想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不是疲惫,是某种更糟糕的感觉——眼前只有模糊的光影晃动,像隔着一层浑浊的油纸。他记得那道士撒出的粉末,记得眼睛火烧火燎的痛。
“醒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阿羯努力转动头部,朝着声音的方向。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穿着甲胄,骑在马上,就在他身侧。
“别动。”那人说,“你脖颈的伤口很深,再裂开就麻烦了。”
阿羯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水……”
一只水囊递到嘴边。清凉的水流入口中,带着一丝甘甜。阿羯贪婪地吞咽了几口,才感觉喉咙稍微舒服了些。
“你是谁?”他问。
“执金吾巡查校尉,王猛。”那人说,“奉令巡查函谷关外三十里。今早听到打斗声,赶过去时,正好看见你杀了最后一人。”
王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审视:“你身手不错。伤成这样还能拼掉那么多人。”
阿羯没有回应。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的状况。脖颈的伤口被布条紧紧包扎着,但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到疼痛。肋下的刀伤也在隐隐作痛,肩上的伤倒是麻木了。最糟糕的是眼睛,还有那股从手臂蔓延到全身的冰冷感——那是道士符咒留下的后遗症。
“那个道士呢?”阿羯问。
“跑了。”王猛说,“我派了十人去追,但那人身手诡异,又熟悉地形,追了二十里就失去了踪迹。”
阿羯沉默。
“你说你是博望侯的人。”王猛的声音压低了些,“张骞?”
“是。”阿羯说。
“那枚玉扣,我验过了。”王猛说,“确实是博望侯府的东西。上面那个‘商’字,不是寻常工匠会刻的。”
阿羯心头一紧。
“你知道那是什么?”他问。
王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两个月前,执金吾接到密令,要暗中留意从河西、西域方向来的异常动静。特别是与博望侯有关的人或物。”
阿羯猛地睁开眼睛——尽管他什么也看不清。
“密令?”他嘶哑地问,“谁下的?”
“你说呢?”王猛反问。
阿羯明白了。
武帝。
只有皇帝能直接给执金吾下密令。
“所以……”阿羯的声音有些颤抖,“陛下知道……”
“陛下知道有人在针对博望侯。”王猛说,“但不知道具体是谁,也不知道到了什么程度。所以让我们暗中留意,收集证据。”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那个皮囊里的东西,我看了几眼。账目、书信……如果都是真的,那就是铁证。”
阿羯握紧了手中的皮囊。
“必须送到长安。”他说,“必须送到侯爷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