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支前
“任何一个社会制度的变更,都需要经历深深的阵痛,甚至无数生命的牺牲。”希惟贡嘎尼玛面对着天葬石台说。
阳光从苍穹上向西游动,一朵形似奔腾之马的白云快挨到它,阳光马上会被裹进去。飘动的风不再那样温热,夹带上些许的凉意。
晋美旺扎凝神片刻,苍老的脸上泛起一丝羞涩来。
“那时我很矛盾,一面为那么多的人能够得到人身自由,生活有保障而感到由衷的喜悦,又为瑟宕府和努白苏等家族的衰落感到惋惜。”晋美旺扎说。
“您要确信一点,那是从封建农奴制社会走向更高级的一个社会,这过程中难免一些利益集团会受到冲击,这是历史的必然。”
“但是,当时我作为一个僧人,真不希望出现这样的状况。”晋美旺扎身子往前倾,勾着脑袋说。
“旧社会有那么多人受苦受难,官家、贵族、寺庙给予过慈悲和同情吗?”
晋美旺扎嘴角动了动,转头望着希惟贡嘎尼玛,半天没有张口。
时间就像燃烧的香柱,袅袅飘升中已经将两年化为了灰烬。
期间拉萨设立的东西南北城区机构被撤销,成立了中共拉萨市城关区委员会,我被分到下面的一个居民委员会里,继续从事抄写和宣读文件的工作。我逐渐地知道了以往占西藏总人口百分之二的三大领主是如何占有广大的耕地和牧场、森林,农奴怎样遭受他们的压榨和剥削。我对那个落后的社会制度被粉碎,感到莫大的庆幸。民主改革给城乡居民带来了以往不曾奢望的好日子,他们拥有了田地、房子、牲畜。每天我的周围都会发生一些让人高兴的事情,纳金水电站发电了,波娃林卡里举办了西藏第一届体育运动会,西藏人民广播电台正式播音,拉萨师范学校正式开学,中国女子登山队两名藏族妇女打破了女子登山世界纪录。最令我高兴的是瑟宕二少爷到西藏日报社工作了,我想像他这样有学问见识又广的人理应干这样的工作。还听说他的女儿仁增白姆在拉萨中学读书。
有一次,我把手头的活干完,趁着太阳落山还有一段时间,离开居民委员会到茶馆喝甜茶去。
当我用右手掀开那厚重的门帘时,从里面袭来了嘈杂声和刺鼻的烟草味,每张桌子上都聚满了人。我跨过门槛眼睛四处转悠,寻找一个空位置时,人群中有只胳膊在向我挥动。由于挥动胳膊的人被他前面的人给挡住,我只能看到他的额头以上。可我从那头黑密且梳得一丝不乱的发型认出向我招手的那个人就是努白苏管家。我的心头温热了一下,迈开步子向他走去。
努白苏管家旁边的人挪动屁股,腾出一个刚刚让我坐下来的位置。
“请坐!”努白苏管家扭头望着我说。
一年多不见,努白苏管家的面容又变回到俊朗和柔美。他身上穿了一件带格子的奶黄色西装,扣子没有扣,里面是一件绸缎白衬衣,脖子上用红丝线穿了一颗天珠。在这一桌的人里,努白苏管家是最招人眼的。
我还没有坐定,他们的议论重新又开始了。
“听说印度派军队,侵占了班公湖一带,不久他们可能要打过来。”一个脑门上盘着头发的男人说。
“听广播里说不止班公湖,斯潘古尔湖地区也出现了印度兵。”一个吸着鼻烟的老头插话进来。
“印度人打过来的话,那些叛逃的贵族又会回来,这好日子也就到头了!他们一回来,就会把分给我们的财产全部收回去的。”
我的茶杯里已经倒满了茶,上面飘升一缕热气,我看着说话人的脸。
努白苏管家用胳膊肘触了我一下,我的目光从穿白色氆氇藏装的人身上移开,落到努白苏管家的脸上。
“你的这身装束,刚开始我都没有认出来。”努白苏管家对我说。
“穿这身衣服做起事来方便。”我说的是实话。我穿了一件灰色的中山装,下面是土黄色的肥大裤子。
“这样更像个干部了!”努白苏管家的眼神里绝没有取笑我的意思。
“我成不了干部。我一直在等希惟仁波齐回来呢。”说完我没有看努白苏管家。
“……我们的政府天天在向印度提抗议,想必是怕打起来吧。可人家根本就不理会我们的抗议……”
“你真是个顽固分子。”努白苏管家带着欣赏的口味在我耳旁说。
我喝口茶,目光从围着这张桌子上的每个人脸上掠过。让我惊讶的是,努白苏管家怎么会跟这些人待在一起喝茶聊天呢?坐在桌旁的这七个人,他们穿的衣服要么破旧,要么就是大小不得体,说话喜欢扯着嗓门,有的用手擤鼻涕后直接擦在衣角上。特别是对面那个耳朵上用绳子吊着金耳环的人,一脸坏相,说话时口水喷溅。
“解放军才不怕印度兵呢!你们没有见过印度兵,他们头上缠个布,一脸的络腮胡子,看着就像个老头。”吸鼻烟的老头说。
“那肯定像吉苏啦曾经说的那样:脑门上头拔根毛,栽种在了脸颊边,怎么看都像个鬼,你可千万别害我。”耳朵上戴金耳环的人说。
“别瞎说了,你什么时候见过印度兵?”一个年轻人提出质疑。
“我跟着驮队最远到过加尔各答,噶伦堡去过五六回。我在路上奔波时,你的游魂还没有找到投胎的娘肚呢。”吸鼻烟的老头反击道。
年轻人的脸上显出不屑的神情来,却没有再开口争辩。
“你问努白苏管家,我说假话了没有。人家可是到处都去过的人,什么都懂。”吸鼻烟的老头有点咄咄逼人的架势。
努白苏管家呵呵地笑了,声音很轻,可充满自信。
“算你赢了。”年轻人不悦地说,把脸给别了过去。
“你说的是什么话?别看我现在这么衰老,像你这般年纪时,已经是走南闯北了,睡的女人比你头发还多。”吸鼻烟的老头被惹恼了,伸长脖子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