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不信沈长安的医术。
皇后的气色確实好了,这是亲眼所见。
太子李承乾的精神也確实足了,这是亲耳所闻。
就连他自己的头胀和疲劳,沈长安也说得分毫不差。
但作为帝王,他不能只听一人之言。
“来人。”
“陛下有何吩咐?”內侍连忙上前。
“传太医院张院正,让他立刻来见朕。”
“是。”
不多时,太医院院正张太医便匆匆赶到甘露殿。
他年约五旬,鬚髮斑白,是太医院中资歷最深、医术最高的御医。
“臣参见陛下。”张太医跪伏在地。
“起来吧。”
李世民將手中的方子递过去,“你看看这个方子,如何?”
张太医接过方子,仔细端详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陛下,这方子……开得极好。天麻、鉤藤平肝潜阳,生地、山茱萸滋肾养阴,丹参、酸枣仁清心安神。君臣佐使,配伍严谨,用药轻重得当。敢问陛下,这是哪位太医开的方子?”
“不是太医。”
李世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先別管是谁开的。朕问你,朕的身体,你可曾仔细诊过?”
张太医面色微变,连忙道:“臣每月为陛下请脉,不敢有丝毫懈怠。”
“那你告诉朕,朕的身体有什么问题?”
张太医斟酌了一下措辞,谨慎地道:“陛下龙体康健,只是操劳过度、休息不足,以致肝火偏旺。臣建议陛下多休息,少操劳,再辅以清肝明目的方剂……”
“就这些?”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张太医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臣才疏学浅,还请陛下明示。”
李世民没有回答,而是將另一张方子递了过去——那是沈长安开的调理方,但上面的诊断结论被他折了起来,只露出了方剂部分。
“你再看看这个方子,治的是什么病?”
张太医接过方子,仔细辨认了一番,脸色渐渐变了。
“这……这方子是平肝潜阳、滋肾养阴的路子,针对的是……肝阳上亢、肾水不足之证。”他的声音有些发涩,“陛下,莫非……”
“你把脉。”李世民將手腕搁在御案上。
张太医深吸一口气,三指搭上寸口,凝神诊了片刻,脸色越来越难看。
“陛下的脉象……寸口脉弦而有力,关脉浮,尺脉沉。確实是肝阳上亢、肾水不足之象。”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臣……臣之前竟未察觉,臣有罪。”
“你不是未察觉。”李世民收回手,目光凌厉,“你是怕朕担心,不敢说。”
张太医跪伏在地,额头贴著手背,不敢抬头。
李世民看著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沈长安说那些话时的神情——平静,从容,没有一丝討好,也没有一丝畏惧。
而眼前这位张太医,太医院的院正,却连一句实话都不敢说。
“起来吧。”李世民摆了摆手,语气中带著一丝疲惫。
张太医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垂手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