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首辅值房。徐阶静静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拨弄着一串紫檀木的佛珠。他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温和,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打乱他的心境。当那份签着胡宗宪名字的折子送到他面前时,徐阶拨弄佛珠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供词上“赵文华”的名字,又看了看旁边那六个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大字。徐阶的眼底,瞬间掠过一抹令人心悸的寒芒。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深深的忌惮。他震惊于陆明渊的狠辣,愤怒于胡宗宪的决绝。胡宗宪签字了。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一向以大局为重、在朝堂上尽量保持平衡的胡宗宪,这次是真的打算借着陆明渊这把刀,对清流全方面动手了!这意味着,严党不再是被动防守,而是吹响了反攻的号角!徐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串紫檀木的佛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仿佛在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风暴。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抹寒芒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幽暗。他没有撕毁这份折子,也没有在上面写下任何反驳的言语。因为他知道,在这份供词面前,任何的反驳都是苍白无力的。胡宗宪既然敢签字,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全面开战的准备。如果他徐阶此刻压下这份折子,那就是心虚,就是包庇,就会落人口实。“来人。”徐阶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的波澜。“将这份折子,退回司礼监,请吕公公递呈陛下圣裁。”看着太监拿着折子退了出去,徐阶缓缓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起风了。”他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后转过身,对门外的侍从吩咐道:“去,请兵部张尚书,户部高尚书,过府一叙。”夜幕降临。城东,徐阶那座看似简朴、实则暗藏乾坤的私邸内,书房的灯火摇曳不定。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砰!”一声巨响打破了死寂。户部尚书高拱猛地将手中的茶盏狠狠地摔在地上,上好的景德镇瓷器瞬间四分五裂,茶水溅湿了名贵的波斯地毯。高拱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此刻满是暴怒的潮红,连下巴上的胡须都在剧烈地颤抖着。“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高拱犹如一头发怒的雄狮,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声音如洪钟般震耳欲聋。“那个乳臭未干的陆明渊,他凭什么敢动老夫的学生?”“他以为他是谁?还有那个胡宗宪!他这是要干什么?他这是要把我们清流往死里逼啊!”高拱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徐阶。“阁老!赵文华不能动!他若是倒了,户部就乱了!”“我们的钱袋子被人捏住了!这口气,老夫咽不下去!”“高大人,稍安勿躁。”坐在另一侧的兵部尚书张居正,微微皱着眉头,声音低沉而稳重。张居正的面容清癯,眼神深邃,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睿智。他看着暴跳如雷的高拱,轻轻地摇了摇头。“胡宗宪既然敢在那份供词上签字,就说明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和我们不死不休。”张居正站起身来,走到书房中央的沙盘前,指着代表京都和东南的几个位置。“陆明渊在通州掀翻了棋盘,这把火烧得太快、太猛。”“胡宗宪这是在借势,他想借着陆明渊这把钦差的尚方宝剑,彻底斩断我们在地方上的根基。”“那又如何?”高拱怒目圆睁。“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任由严党那些奸佞小人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撒尿?”“自然不能。”一直沉默不语的徐阶,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中,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和与圆滑,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刀锋般冰冷的杀意。徐阶站起身,走到高拱和张居正的面前,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胡宗宪以为,借着一个十三岁娃娃的势,就能扳倒老夫?他太天真了。”徐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威压。“既然他们要战,那便战。”徐阶转过身,看着书房墙壁上挂着的那幅大乾疆域图,冷冷地说道。“传信给朝中的御史言官,明日早朝,我要看到弹劾胡宗宪和陆明渊的折子,像雪花一样飞进宫里。”“告诉他们,不必顾忌什么同僚之谊,也不必留什么情面。”“既然严党不给咱们留活路,那咱们,就让他们看看,这大乾的朝堂之上,到底是谁说了算!”高拱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战意,重重地抱拳道。“阁老放心,老夫这就去安排!定叫那胡宗宪和陆明渊,死无葬身之地!”张居正看着徐阶那决绝的背影,眉头却锁得更深了。,!他知道,徐阶这是动了真怒。清流和严党之间,维持了多年的脆弱平衡,在这一刻,彻底宣告破裂。接下来的朝堂,必将是一场血雨腥风的修罗场。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张居正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陆明渊那张沉稳冷静的脸庞。“陆明渊……你到底,想要一个怎样的大乾?”张居正在心底默默地问了一句。而此时,在距离京都百里之外的官道上,一骑快马正撕裂夜色,朝着镇海司的方向狂奔而去。当第一缕晨曦如同利剑般刺破京都上空厚重的云层时,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那些凝结了一夜的秋霜开始缓缓融化,滴落。水滴砸在汉白玉的石阶上,发出细微却清脆的声响。金銮殿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大乾王朝的早朝,向来是这座庞大帝国运转的枢纽,也是各方势力博弈的血肉磨盘。而今日的磨盘,似乎转动得格外沉重。大理寺卿王廷相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感觉自己的膝盖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他的头深深地埋在胸前,双手捧着那份仿佛重逾千斤的奏折,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臣,大理寺卿王廷相,叩奏陛下。”“通州县令吴德泉一案,经大理寺连夜查证,事实俱在。吴德泉贪赃枉法,勾结乡绅,鱼肉百姓,罪无可恕。然……”王廷相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然,据吴德泉供述,其背后指使之人,乃……乃户部侍郎,赵文华。”:()陛下,你管这叫没落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