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小吏闻言,没有丝毫的慌乱,仿佛早就在等待着这一刻。他后退半步,撩起那洗得发白的下摆,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青砖地面上。“卑职林世安,浙江处州人。”林世安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就像是一块在暗流中被冲刷了无数遍的顽石。“大人问卑职为何不怕?”他抬起头,直视着陆明渊那双深邃的眼眸,眼中仿佛燃烧着一团压抑了许久的幽火。“卑职怕。卑职也是血肉之躯,自然怕死。”“但卑职更怕的,是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在这暗无天日、永无出头之日的库房之中,耗尽此生!”林世安的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卑职出身寒门,祖上三代皆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父母节衣缩食,甚至卖了家中的耕牛,才供卑职读了十年的书。”“卑职自问天资不差,夙夜匪懈,终于侥幸中了举人,入了京。”林世安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那笑容里满是对这个世道的嘲弄。“可入了京,卑职才发现,这大乾的官场,根本不是我们这些寒门子弟的天下!”“没有银子打点,没有座师提携,没有同年帮衬。”“那些世家子弟,哪怕是一篇狗屁不通的文章,也能被夸作‘文采风流’,平步青云。”“而卑职呢?卑职只能被发配到这吏部的最底层,做一个不入流的库房小吏。”“卑职每日与这些发霉的卷宗为伴,看着那些脑满肠肥的庸才指点江山。”林世安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与不甘。“十年寒窗,换来的就是给那些清流老爷们端茶倒水、整理废纸吗?!”“卑职不甘心!卑职学的是经世致用之学,卑职也想治国平天下,卑职也想青史留名!”他猛地向前膝行了两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陆明渊。“昨日朝堂之事,早已传遍了六部。所有人都说大人是疯子,是酷吏,是要断了天下读书人根基的恶魔。”“但卑职不这么认为!”林世安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狂热。“大人今日让卑职搬来的这些卷宗,卑职都看过。大人要找的,不是那些只会写八股文章的书呆子,而是真正懂水利、懂算学、懂营造的实干之才!”“大人是要另起炉灶,是要给这腐朽的大乾朝堂,换一次血!”陆明渊静静地听着,修长的手指在茶杯的边缘轻轻摩挲。十三岁的少年,眼神却深邃得如同千年的古井,波澜不惊。“所以呢?”陆明渊淡淡地问道。“所以,卑职希望大人能给卑职一个机会!”林世安猛地将头磕在坚硬的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卑职虽然不通那些‘奇技淫巧’,但卑职在吏部库房三年,对这大乾的官场规矩、人事档案、上下脉络,了如指掌!”“卑职愿意陪大人,去搅动这天下大势!卑职愿意为大人牵马坠镫,做大人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最忠实的一条狗!”“只要大人能给卑职一个施展抱负的舞台,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哪怕粉身碎骨,卑职也绝不皱一下眉头!”值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烛火在风中发出“劈啪”的爆裂声,衬托着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陆明渊看着匍匐在地的林世安,脑海中浮现出前世今生见过的无数面孔。他看到了那些在泥沼中挣扎、却依然仰望星空的人;他看到了那些被世俗规矩压弯了脊梁、却在心底暗藏着不屈怒火的人。林世安,就是这千千万万寒门子弟的一个缩影。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怜悯,更是一个能让他们燃烧生命的火种。陆明渊缓缓地站起身来。他没有去扶林世安,而是绕过书案,走到了窗前。夜风吹起他绯色的官服,猎猎作响。十三岁的身躯里,仿佛蛰伏着一头即将苏醒的巨龙,透着睥睨天下的威压。“林世安。”陆明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重量。“你很聪明,也很有野心。”他转过身,看着地上的林世安,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苍凉的笑意。“但你把这朝堂,想得太简单了。”陆明渊走到林世安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和一句‘不怕死’,就能在这吃人的朝堂上立足吗?”“你以为,我要做的事情,仅仅是提拔几个寒门子弟那么简单吗?”陆明渊的眼神变得无比冷酷,仿佛万载玄冰。“我告诉你,我要做的事,是在挖大乾百年的根基,是在断无数权贵的财路!”“从明日起,弹劾我的奏折会像雪片一样飞进西苑。清流会动用一切手段,在朝堂上、在市井中、在士林里,将我批倒批臭,让我身败名裂!”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们杀不了我,就会去杀我身边的人。所有跟我沾上关系的人,都会被他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除之而后快!”陆明渊蹲下身子,平视着林世安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睛。“现在说不怕死,还太早了。”陆明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当那些御史言官指着你的鼻子骂你祖宗十八代的时候。”“当你的同年、同乡甚至亲人,都为了自保而与你划清界限的时候。”“当锦衣卫或者东厂的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出卖我的时候……”“到那时,你再问问自己,你还怕不怕死?”林世安浑身一震,脸色变得煞白。他能感觉到陆明渊话语中那种令人窒息的血腥气,那绝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即将发生的事实。但他没有退缩。他咬着牙,死死地盯着陆明渊,一字一句地说道:“卑职,绝不后悔!”陆明渊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眼中的冷酷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赞赏。他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玄色的大氅,披在肩上。“好。”陆明渊理了理大氅的领口,语气恢复了平静。“我记住你的名字了。”他迈步向门外走去,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等过几日,真正的风暴来临。”“你若能在那场风暴中扛过去,脊梁不弯,膝盖不软。”“那就跟着我吧。”“镇海司里,会有你的一把椅子。”说完,陆明渊大步走进了深邃的夜色之中,绯色的官服与玄色的大氅在夜风中交织,犹如一只在暗夜中独行的孤雁。值房内,林世安依旧跪在地上。他看着陆明渊消失的方向,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砸在冰冷的青砖上。那不是恐惧的泪水,而是绝处逢生、久旱逢甘霖的狂喜。他知道,自己赌赢了。虽然前路必将是尸山血海,但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值得他献出一切去追随的执棋人。林世安对着那空荡荡的门口,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卑职,恭送伯爷!”:()陛下,你管这叫没落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