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朔,值立冬,秋风渐寒,林木萧萧,在滇南中部的一座小城镇中,人们正在准备着送秋迎冬的节日庆典。
这座小镇名叫石溪镇,位于群山环绕的峡谷之中,原本土地贫瘠,不宜耕种。但近百年来,由于滇南和中原商贸往来日趋频繁,修筑官道,石溪镇恰恰坐落于官道枢纽,而后又由汉族富商集资,开挖河道引水,营建房屋街市,城镇渐成规模,成为繁荣的商贸中心,不仅汉族商人在此落户,许多苗人也从山里迁居于此,相互通婚,汉苗文化融合。
就拿今天来说,十月初一,既是汉族寒衣节,又值立冬节气,按照习俗,准备冬衣,祭祀先祖。对于苗族而言,同样也是重要节日,在这一天,苗族男女老少将成群结队,进入山中,举行山神祭祀,一来感谢山神护佑,二来祈祷来年风调雨顺,远离疾病灾祸。
而今年的山神祭祀尤为隆重,因为就在五月初,石溪镇曾爆发过一场瘟疫,绵延整个城镇,一开始镇上大夫束手无策,之后南教巫师赶来,蛊惑百姓,说瘟疫乃汉人冲撞山神而引发的天灾,要求火烧十名汉族少女祭祀山神,才能平息瘟疫。所幸南教巫师诡计还未得逞,就被上官海棠和狇府世子狇清联手击败,海棠还研制出抗疫药方。如今,经过近大半年的救灾与重建,石溪镇逐渐恢复往日繁华,但疫灾的阴影仍在人们的心头挥之不去。因此,石溪镇的百姓们决定在山神祭祀的这一天,举行隆重的祷告节庆,为来年祈福,无论汉人苗人,纷纷踊跃参与,一时间,只见山上人声鼎沸,挥袖成云,好不热闹。
同时就在石溪镇外的一间木屋,一名中年男子正在为妻子送行。此人名叫石诚,在十多年前也曾是风云人物,江湖人称“霸刀”,以一手“绝情斩”叱咤武林,创立绝情山庄。但就在十年前,“霸刀”被归海一刀打败,斩下右手,从此退隐江湖。而后,也不知何种机缘巧合,“霸刀”来到滇南石溪镇,在此成家立业,娶妻生女。
“好了,你快出发吧,不然就跟不上大家。”
石诚指着山道上绵延的人潮,催促自己的妻子。石诚隐居石溪镇将近十年,早已接受当地习俗,加之他的妻子是苗人,石诚爱护妻子,每年山神祭祀必定陪伴妻子进山祭拜,一应用品皆由他肩挑手提,从无怨言。但今天,石诚却不能陪伴妻子拜山,只因他们的独生女前一晚感染风寒,直到今天仍在低烧。
“但是,青儿病成这样,我实在不放心,不如……”
“这不是还有我吗?等会儿我喂青儿吃完早饭,就背她到镇上看大夫。我知道这个节日对你而言重要,你若还是担心,一会儿祭祀之时,就替我们的女儿好好祈祷,祝她以后的日子都能够平安健康!”
石诚一边温柔地说着,一边帮妻子整理云鬓,又再一次检查妻子手挽竹篮中的祭祀用品,看看有无遗漏。妻子见丈夫如此体贴,也就不再多说,亲了丈夫的脸颊,跟随人潮进山去了。
目送妻子离开之后,石诚返回屋内,从厨房盛了一碗肉粥,一勺一勺地喂女儿吃下。吃完粥之后,女儿脸上开始冒汗,石诚仔细地擦拭,又手探女儿额头,仍是略有温热,便不再耽搁,取出背带,背起女儿进镇。
恰逢节日,镇上的人十之八九都出门拜山,留下的只有一些还未接受苗家习俗的汉人以及腿脚不便的老人幼儿,因此镇内显得冷冷清清。石诚背着女儿,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来到一家药堂,药堂门口悬挂着一面匾额,写着“莲生药堂”四字。
这家“莲生药堂”在石溪镇已有百年,传到如今已是第三代,掌柜宋怀仁不仅医术高超,而且怜贫济苦,半年前瘟疫爆发之初,广收病人,不取药费,而后又与海棠一起研制抗疫药方,镇上百姓无不爱戴。这位宋大夫的妻子、儿媳都是苗人,往年皆陪伴家人拜山,但自从他的妻子因为疫灾过世之后,他的精神日渐萎靡,加之药堂需要有人看守,他便留在镇上。
宋大夫见石诚背着女儿前来,也是热情招呼。石诚为了隐姓埋名,定居石溪镇十年,极少与人来往交谈,但是他的女儿聪明可爱,受到镇上居民喜欢。宋大夫为石诚女儿诊脉之后,抓了一副驱寒的药方,又留石诚吃午饭。
“老弟,你看你一只手,又要背孩子,又要拿药,你不方便,孩子也辛苦。我这药房后堂有专供病人休息的床铺,也有煎药用的炭炉,你干脆就在这儿煎药,让青儿喝药之后在我这儿好好休息。反正今天我的家人都出门拜山了,整个药堂里就我一个人,你们留下来陪我吃午饭,就算是抵了药钱。”
宋大夫古道热肠,石诚一听也是道理,便答应了,只是执意要付诊费药钱。双方各自推辞,最后妥协,只收药钱,不收诊费。
石诚安置女儿在后堂睡下,又借了炭炉到后院煎药。石溪镇临河而建,大大小小的水道穿镇而过,莲生药堂的后院也对着一条水道。石诚取了一条矮凳坐下,一面看火,一面不时望着门外的风景,只见水清流缓,天明气朗,正是一幅平安祥和的景象。
可这一幅平和景象很快被打破。忽然,水道上游飘下一缕血水,越来越浓,石诚见之大惊,隐隐听见呼救之声,立即冲出屋外。
宋大夫也听见了呼救声,跟着石诚一起来到屋外,只见街道尽头的房屋燃起熊熊大火,人们奔走呼救。混乱之中,一团黑影由远及近,像龙卷风一样,人们纷纷躲避,凡被黑影从旁掠过的人,皆是一声惨叫,溅出血浪,倒地不起。
那团黑影转瞬已至眼前,宋大夫年老眼花,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黑影袭来,吓得他连连后退,却不料一脚踩空阶梯,摔了个四脚朝天。而石诚武功尚在,他第一眼就看出那团黑影是个人,手中拿着一把大刀。那人转瞬已至,举起大刀向倒地的宋大夫劈下,危急时刻,石诚抄起一根扁担,以一招“举火燎天”挡下。
石诚归隐多年,久疏武艺,但内力仍在,他以扁担为刀,硬接一招,岂料对手亦是内力雄厚,将扁担一斩为二。但对手也因石诚这一挡,刀势略微滞阻,刀锋失了准头,最终砍在门柱上。而正是这一瞬间滞阻,让石诚看清来人。
“阿凉……”
石诚失声叫道。只见阿凉披头散发,双目无神,面容狰狞,仿佛僵尸一般,对石诚的呼喊毫无反应,再度挥刀砍来。石诚一记“凤点头”躲过刀锋,抱着宋大夫伏地一滚,滚到了街上。
二人已逃到了街上,原本应该尽快逃开,却不想此时药堂内传出一阵哭声。
那正是石诚女儿的哭声。
原来这女孩儿在后堂睡了一会儿,精神逐渐恢复,迷迷糊糊醒来后又被门外的声响吸引,揉着惺忪的睡眼出门寻找爹爹,却不料撞上了阿凉,只一眼就被阿凉狰狞的面孔吓得哇哇大哭。
女孩儿的哭声也吸引了阿凉,他不再理睬石诚和宋大夫,挥刀冲入药堂。
这一刻,石诚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再也顾不得什么隐姓埋名,捡起一把柴刀,飞身向阿凉颈后砍去。
在石诚的印象中,阿凉丝毫不懂武功,但此时只见阿凉反手一挥,“当”的一声巨响,两刀相交,石诚只觉得阿凉力大无比,竟震得他虎口流血。
甫一交手,石诚已知自己绝非阿凉的对手,但此刻他万不能退,当即使出内家“粘”字决,将阿凉的刀锋粘出外门,紧接着身随刀转,转瞬已至阿凉身前。石诚左手柴刀紧粘阿凉刀锋,重心一沉,调用内家真力,一记“铁山靠”撞向阿凉的胸口。阿凉毕竟初学武艺,许多武学招式尚不知晓,是以毫无防备,被一撞之下,立足不稳,与石诚二人抱着滚到街上。
经此一战,阿凉的注意力彻底被石诚吸引,而石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见阿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目露凶光看向自己,于是当机立断,转身向镇外飞逃。
石诚一面逃跑,一面回头观望,发现阿凉果然追来。石诚不停地思考,自己必须引导阿凉远离石溪镇,但又不能进山,最终将阿凉引到了镇外的树林。
二人一前一后跑进树林,方才一战,石诚内力损耗不少,是以此刻已有些气喘不匀,又听得背后金刃破风之声,伏地一滚,躲过杀招,但锋利的刀气仍劈开了河边的石碑。
石诚心知已不能再逃,于是背靠一棵大树,只盼躲得一刻是一刻。哪知方才如同疯虎的阿凉此刻反而安静下来,痴痴地望着眼前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