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发布会厅比林奇想象中要小,就只是一个只能容纳二十把折叠椅的狭长房间,这时候的意大利流行刷米黄色的墙壁,尤其在公共机构里。
林奇不知道这种颜色是谁发明的,但他怀疑发明者的初衷是让所有走进来的人都产生一种轻微的消化不良感,从而缩短会议时间。
因为他现在就有点肚子疼……
林奇站在门口。
他正在做一个任何理智的人在进入充满意大利记者的房间之前都会做的事:他评估了一下自己目前的语言能力。
至于自己的脸?无所谓了,就在比赛的时候估计就已经拍完一百二十张照片了。
是的,他现在莫名其妙能听懂意大利语,每一个单词每一个句子,但是说出来呢?
抱歉,no。
好消息是,安东尼奥尼跟在他身后。
坏消息是,安东尼奥尼在他耳边小声说:“教练,你得说话。”
林奇回头用一只眼看助教,助教用两只眼看林奇。
林奇的那只左眼里传达出的信息非常清晰:你是认真的吗?安东尼奥尼的两只眼睛里传达出的信息同样清晰:我也希望我不是。
“talk。(说话)”
“是的,talk。”
“talkwhat?(说什么?)”
“回答问题。”
林奇继续看助教:“italian?(意大利语?)”
如果不是初中教材里面有意大利餐馆这个单词,林奇连italian都想不起来,他还能记得里面说想不想来点意大利面条呢,回答是“yesplease”,然而此刻,面对这群记者们,“yesplease”显然不是一个合适的回答。
光头助教也感到自己说的话不太对劲,但是没别的办法了:“最好是?”
你是在开玩笑吗?
安东尼奥尼是个好助教,不会让自己的主教练过于尴尬,试探着问:“英语呢?”
林奇说:“bad。(坏)”
“有多bad?”
“very,verybad。”
安东尼奥尼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秃顶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种接近于求救信号的光芒,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在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将被证明是极其勇敢、极其愚蠢、或者两者兼有的决定。
“我翻译,”他说,“我是你的助理。”
“你说英语,我翻译成意大利语。如果你的英语不够用,你就……”
安东尼奥尼做了一个手势,大概意思是“用手比划”或者“用眼神示意”或者“我们到时候再说反正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林奇看着这个手势,内心产生了一种接近于感动的情感。
什么叫忠臣?这才是忠臣!
安东尼奥尼可是都灵大大的忠臣!!!
而林奇还能做什么?他当然要听忠臣的话啦!他重重地点头,两手紧紧攥住了安东尼奥尼的手,重重地摇了两下。
此乃吾之子房啊,有安东尼奥尼在,自己怎么不算是如鱼得水吗?
别管是什么水。
两个人一起走了进去。
二十把折叠椅上坐了大概十五个人,十五个脖子上挂着采访证、手里拿着录音笔或笔记本、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好奇和怀疑的意大利体育记者。
林奇在桌子后面坐下来,安东尼奥尼坐在他旁边。桌子上放着一瓶水,两个杯子,一支看起来像是从1997年就放在这里的圆珠笔,没有麦克风,但有一个用胶带粘在桌沿上的录音设备。
够简陋的。
但林奇被迫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所有人都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