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一闪而灭的手机锁屏照片,让陆闻川一下子意识到,原来方知衡的“完美”像是一种风琴态,徐徐展开后有多个层面的叠加,不知道哪一面是他真正的底色。
他看着方知衡悠闲靠坐在椅背,视线凝在不远处吧台那一面墙的各色酒瓶上,方知衡意识到他的眼神,回他一个微笑。
真是个妙人。陆闻川感慨。
只见方知衡点点手机,语气突然有一点点无奈:“刚刚是我经纪人,在说影视化的事。”
陆闻川一下子切进了老本行:“好事啊,是哪一本?”
他以为是《城中村夜行记》,有口碑有奖项,还是很适合改编的现实主义题材。
方知衡却不紧不慢地说:“是我的新书《火烧云》,下个月就上市。有三家已经在接触,目前公司比较倾向宏图。”
“他们开的条件的确最好,但要求把核心冲突从个体与时代的错位改成商战和多角恋。”方知衡无奈地说,“我拒绝了。经纪人说我不懂市场。”
陆闻川挑了挑眉。宏图财大气粗,对好IP一向又争又抢。他们对IP“魔改”有种变态的执念,但仿佛运气格外好,总能让他们捡到几个爆款,数钱数到手软,全然不顾及原著粉和作者的死活。
他想起自己和迟听潮如何在宏图熬过那三年,再加上最近林沫的事,后背突觉一股恶寒。
“别跟宏图合作。”陆闻川赶紧阻拦。
方知衡神情中流露出一丝伤感:“改编权一旦卖出去,就由不得自己了。”
陆闻川有点着急:“宏图魔改是惯常操作了,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跟他家合作,操心的事儿特多。”
方知衡看着他说:“对啊,你是资深业内,你有什么推荐?”
陆闻川几乎是下意识地推荐了听潮影视。不全是因为私交,他甚至有点公事公办地分析起来迟听潮公司近年来的制作风格与《火烧云》内核的契合之处。他是真的想给好作品对接最合适的团队。
方知衡听得很专注,眼神越来越亮:“听你这么一说,感觉他家出品的确很有调性。”
陆闻川补充:“听潮影视近年来口碑不错,做的戏还都挺受认可的。团队也很专业。最近新片《回溯》口碑票房都很好。”
方知衡语气随意:“《回溯》吗?我还真看了,拍得挺用心的。说来我也挺好奇,按说你的风格跟他家挺搭的,怎么没听说你们合作过呢?”
问者问得不经意,却让听者心里泛起涟漪。
背景里的爵士乐不知何时停了。短暂的寂静后,音响流出一段柔板的前奏。钢琴的单音清脆纤巧,像雨点敲在玻璃上,不动声色地在陆闻川心口滚落一连串的回响。
竟然会在这里听到《雨滴》,那首被用在《大河滔滔》里那场告别戏的配乐。那场戏不到六百字,他改了五版、写了整整三天。他倾注了所有情感理解,最后却被导演组以“节奏拖沓”为由拿掉了。只有迟听潮深夜看完初剪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那场戏的意境很好。不是你的问题。”
和弦加入,主旋律在低音区激荡,音乐汩汩流淌,缠绕着旧时光的气息。
陆闻川似乎要看到那个闷热的剪辑室,看见迟听潮按下暂停键时侧脸的轮廓,听见自己年轻而执拗的心跳。
“这曲子……”他开口,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嗯?”方知衡还是注意到了。
“没什么。”陆闻川摇头,“想起一点以前的事。”
方知衡没有追问,却把陆闻川一刹那的失神看在眼底。
音乐像无声的潮水,漫过卡座。那些被体面包裹的、被安全距离隔开的记忆,忽然锐利地浮出水面,明晃晃地扎在眼前。
陆闻川的声音有些飘忽:“刚毕业那会儿,我们都在宏图,一起做过项目。不过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小编剧,没什么能量。
他在导演组,我在编剧组。写了一场自己很珍视的戏,但最后还是被拿掉了。”
他故意说得云淡风轻,不知道方知衡听没听出来那点点隐秘的遗憾。
“后来项目很成功,我也在片尾名单里获得一个小小的位置。”陆闻川笑了笑,“那会太年轻啦,做什么都很用力。”
方知衡跟他开玩笑:“所以现在陆大编剧学会偷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