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索布莱城,卓尔精灵的首都,深埋于地底无垠的巨大地穴之中。穹顶高不可测,黑压压的岩石如同倒扣的巨锅,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压抑。发光地衣与荧光蘑菇零星点缀在石壁上,微光幽幽,倒像是垂死者额间仅剩的冷汗。冷光水晶泛着惨白,铜盆里的幽蓝妖火轻轻跳动,将整座城池裹进一片昏沉幽暗的光晕里。玛卡站在永夜帝国商队的仓库门口,望着这片地下“繁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和永夜城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乡下。不,连乡下都算不上。乡间尚有星空抬眼可见,这里的“天空”只有冰冷岩石;乡野空气至少清爽干净,这里却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像是暗处有什么东西早已腐烂,又被浓重香料强行掩盖。那味道挥之不去,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悄悄扼住人的喉咙。城中建筑皆是典型的卓尔风格——尖顶高耸,拱门嶙峋,黑色石墙上刻满蜘蛛与女性图腾。每一座建筑都透着阴森与冷傲,仿佛在无声宣告:这里是女人的领地,男人,安分守己即可。街道狭窄曲折,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地面铺着老旧石板,坑洼不平,走在上面硌得生疼。路边偶尔生着几株荧光蘑菇,散出微弱的蓝绿光芒,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照明多靠魔法灯具,幽蓝妖火在盆中跃动,把行人的影子拉得颀长,像一群徘徊不去的幽灵。最让玛卡心生厌恶的,是那些供奉蛛后萝丝的祭坛。蜘蛛教院,培养萝丝信徒与女祭司的核心之地,它占据了城中心最显赫的区域,气派甚至压过了女王宫殿。祭坛上刻着巨型蜘蛛图腾,八足张扬,触角末端悬着血淋淋的祭品,有野兽,偶尔也有活生生的人。空气中血腥味与焚香混杂成一股刺鼻怪味,连他这个死灵法师都觉得反胃。在永夜城待得久了,他早已习惯暗黑圣教“每一条生命皆值得尊重”的教义,再看这些邪神祭坛,只觉得荒谬又野蛮。“这所谓邪神,不过是深渊某一层的怪物。”玛卡在心底冷笑,“给我们创世神意志化身的永夜神君提鞋,都不配。”他没有说出口,可眼神里的轻蔑已经藏不住。旁边的卓尔护卫注意到他的神色,眉头微蹙,却终究没敢多说什么。女王有令:在永夜神君彻底倒下之前,不得轻易得罪这些来自永夜城的人。玛卡的商队每晨刚一开门,门口早已排起长队。排队的并非只有卓尔贵族,更多是普通市民、独行佣兵、小商人,甚至奴隶主派来的管家。永夜城的货物在这里,就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比任何金字招牌都管用。“给我五把精钢长剑!”一名卓尔女战士挤到柜台前,一袋金币重重砸在桌上,袋口未扎紧,几枚金币滚落出来,叮当作响。她却顾不上捡,目光死死钉在墙上悬挂的样品剑上。剑身在幽蓝妖火下寒光凛冽,刃口薄如纸片,剑脊刻着细密符文。“这是……破魔符文?”她声音微颤。“没错。”西尔莎(玛卡弟子)笑得温和,“陛下亲自参与设计的符文,对魔法护盾有额外破甲效果。”这话并非虚言,永夜神君陛下似乎就没有不懂的东西。女战士眼中瞬间亮起光芒:“五把我全要!不,十把!你有多少,我要多少!”“每人限购两把。”西尔莎指了指墙上告示,“陛下说,好东西要众人分享,不能被一人独占。”女战士脸色一垮,却不敢放肆闹事。永夜帝国商队的背后,站着那个连圣光教廷都头疼不已的永夜神君。她咬了咬牙,又掏出一袋金币:“两把,就要最好的。”身后队伍顿时起哄。“买不起就靠边!”“让开让开,该我了!”“我要铠甲!那件银白色的!”一名卓尔男性商人挤到近前,手里攥着金币,眼珠滴溜溜打转:“你们那个糖瓜,还有没有?我出三倍价钱!”西尔莎淡淡瞥他一眼:“有。每人限购一包。”“我买十包,你偷偷卖给我,我给你回扣。”商人压低声音。西尔莎面无表情:“不行。陛下会知道的。”商人脸色抽搐了一下,终究不敢再多纠缠。最火爆的,永远是糖果摊位。糖瓜、糖块、芝麻糖、酥糖、萨其马……这些在永夜城司空见惯的零食,到了这座地下城,却成了奢侈品中的奢侈品。一位卓尔主母带着几名侍女亲自前来,尝过一块酥糖后,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这是什么?竟能好吃到这般地步!我活了三百年,从未尝过如此滋味!”“是创世神的小小馈赠。”玛卡笑得意味深长。主母一口气买下五十包,付钱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身旁侍女们眼巴巴望着,口水几乎要落下来。,!主母随手赏了每人一块,侍女们捧着糖块如奉圣物,小心翼翼咬下一小口,随即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叹。那声音整齐得如同排练过的合唱。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过半天功夫,整座魔索布莱城都在疯传:永夜帝国商队在卖一种叫“糖”的东西,好吃到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贵族们派管家疯抢,平民凑钱来买,就连蜘蛛教院的祭司都忍不住派人来询价。玛卡的仓库门前,每天天不亮就排起长队,队伍蜿蜒绕了好几条街。有人为抢位置争吵,有人为插队大打出手,还有人偷偷塞钱给伙计想走后门。西尔莎不得不额外雇了几名半卓尔精灵,专门维持秩序。玛卡望着眼前喧嚣沸腾的景象,心中暗自感慨。陛下若是亲眼看见这一幕,大概会觉得很有趣吧。玛卡不知这是永夜神君前世的记忆中,从那个遥远世界带来的小小糖果,竟在这座幽暗地下城掀起一场“甜味革命”。那些向来贪婪、自私、阴险狡诈的卓尔精灵,在一颗糖面前,也不过是些渴望甜意的普通人。玛卡最用心经营的,从来不是那些光鲜亮丽的卓尔贵族府邸,而是这座城市最肮脏、最被人遗忘的角落——奴隶区。地下城的奴隶区,被压在魔索布莱最底层,紧贴着地穴边缘。这里的建筑更加破旧低矮,街道狭窄如巷,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住在这里的,是灰矮人、地底侏儒、穴居牛头人、被掳来的人类,还有各种被征服的异族。他们只有一个身份:奴隶。没有地位,没有尊严,没有自由,甚至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卓尔精灵只给他们编号,像标记牲口一样,冷漠又干脆。玛卡第一次踏入奴隶区时,几乎被扑面而来的恶臭呛得当场呕吐。那不是单一的脏臭,而是汗臭、屎尿、腐肉与无尽绝望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是智慧生命被长期压榨、在绝境里腐烂才会有的味道。在永夜城待得太久,他几乎已经忘记,这个世界还存在这样的地狱。他深吸一口气,随即被呛得连连咳嗽。“大人,您不该来这种地方。”带路的卓尔男性向导神色不安,“这里太脏、太乱了。”玛卡轻轻摆了摆手。“脏的从来不是地方,是人心。”他带着几名半卓尔随从,推着几辆沉重的手推车,一步步深入奴隶区。车上装的不是哄贵族开心的精致糖果,而是实打实的粮食、肉干、黑面包——能填饱肚子的东西。还有永夜神君特制的“创世神馈赠”普通版:糖瓜、糖块、芝麻糖。虽不如卖给贵族的那般精细,可对这群活在深渊里的奴隶而言,已经是从天而降的珍馐。“免费发放,不要钱。”玛卡的声音在狭窄昏暗的街巷里回荡。一开始,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奴隶们早已被折磨得胆寒,只当是卓尔精灵又想出了什么新的折磨花样。他们缩在阴暗角落,用警惕、恐惧、麻木的眼神死死盯着玛卡一行人。玛卡并不急躁。他让随从把食物一一摆在地上,自己则坐在一旁,拿起一块黑面包,慢条斯理地啃了起来。就这么静静坐了近半个时辰。终于,一个灰矮人按捺不住,从阴影里战战兢兢地走出,颤抖着拿起一块糖瓜,轻轻咬了一小口。下一刻,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亮得如同黑暗里炸开的星火。“这、这是什么……?”他声音都在发颤。“创世神的馈赠。”玛卡笑容温和,“想吃更多,明天再来。”灰矮人把整块糖瓜塞进嘴里,用力嚼着,两行浑浊的泪水瞬间滚落。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尝过一丝甜味。在这座地下城,甜,是贵族的专属,是奴隶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滋味。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玛卡连连磕头。“大人……谢谢您……谢谢您……”玛卡伸手扶起他。“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创世神。是祂,让我来到这里,帮助你们。”从那天起,奴隶区每天都会排起长长的队伍。玛卡从不会白给。每一次分发食物,他都会让人高声诵读一段《暗黑启示录》。有些机灵的半卓尔,还会把写满字的小纸条悄悄塞进食物里。纸条上,是暗黑圣教的教义,更是直指人心的口号:“信暗黑圣教,得解脱,得永生。”而在更深的暗处,他们还在悄悄传播另一套更危险、更易燃的话语——“女子掌权,卓尔必亡;男子当立,秩序方归。”“收起你们的傲慢与暴虐,男人才是地下城真正的主人。”“不做玩物,不做走狗,不做祭品!我们要尊严,要权力,要地位!”“推翻母权,重建男权!从今往后,男子当家!”“她们用恐惧统治,我们用刀剑夺回一切!”“奴役千年,该轮到我们站起来了!”这些字句,像一点火星,丢进了早已干透的柴堆。魔索布莱的卓尔男性们,开始在暗中偷偷传阅这些纸条。他们不敢公开议论,可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以往那种麻木、顺从、认命的死寂,而是藏着一簇簇压抑不住的暗火。终于有一天,一个蒙着脸的卓尔男性,悄悄找到玛卡,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想入教……暗黑圣教,收不收我?”玛卡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不安,更有一束久违的、叫作“希望”的光。一瞬间,玛卡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那段被圣光教廷追杀、东躲西藏、看不到半点前路的日子。他也曾有过一模一样的眼神。他轻轻点头,声音平静却有力:“收。”“创世神,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愿意回头的人。”:()永恒之龙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