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第二节数学课,是整个高中校园里最让人提不起精神的时刻。
暮春的阳光褪去了初春的微凉,也还没到盛夏的燥热,透过教室右侧那排擦得锃亮的玻璃窗,斜斜地倾泻进来,在浅灰色的地砖上投下一块块规整的光斑。风从窗外慢悠悠地吹进来,带着操场边香樟树的淡淡清香,拂过课桌上摊开的课本,掀起薄薄的纸页,又轻轻落下,连带着教室里的空气,都变得慵懒又绵软。
高三(1)班的教室里,大半同学都被这春日午后的困意裹挟着,昏昏欲睡。
讲台上,数学老师是个年过五十的老教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已经有些花白,讲课的语速不紧不慢,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极易犯困的魔力。他手里捏着半截白色粉笔,在墨绿色的黑板上一笔一画地书写着函数公式,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细碎又规律的“沙沙”声,像是一首催眠曲,在教室里缓缓回荡。
偶尔有同学强撑着困意,低头在课本上划几笔重点,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有同学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偷偷趴在桌子上,把脑袋埋在臂弯里,眯着眼打个小盹,只留一只耳朵警惕地听着讲台上的动静。
温秋言坐在教室中间第三排的位置,靠窗。
他此刻并没有睡觉,却也算不上认真听课。
少年身形清瘦,穿着一身干净的蓝白相间校服,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他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放在课桌上,指尖捏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笔杆在指缝间无意识地轻轻转动着。他的目光看似落在黑板上,眼神却有些涣散,视线轻飘飘的,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公式或文字上,思绪早已经飘到了窗外。
窗外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翠绿的叶子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几只麻雀落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时不时扑棱着翅膀,从这根树枝跳到那根树枝,活泼又自在。温秋言看着那些小小的身影,心里莫名觉得轻松,就连课本上那些密密麻麻、让人头疼的数学公式,都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他本就对数学不太敏感,那些复杂的函数、难懂的定理,在他眼里就像是天书一般。平日里上课,他总是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努力跟上老师的思路,可一到这样慵懒的午后,身体里的困意就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脑子也变得昏昏沉沉,老师讲的内容,左耳进右耳出,根本记不住半点。
同桌的位置,坐着宋昭。
宋昭是班里的学霸,也是整个年级里数一数二的尖子生,不管是理科还是文科,成绩都始终稳居前列。他和温秋言的性格截然不同,温秋言安静内敛,甚至有些腼腆,而宋昭向来沉稳冷静,话不多,做事总是有条不紊,身上带着一种超乎同龄人的淡定与从容。
此刻的宋昭,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没有丝毫的慵懒懈怠。他的课本平平整整地摊在桌面上,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清晰地标注着重点、难点和易错点,字迹工整利落,条理分明。他目光专注地盯着讲台,眼神认真,每一个知识点都听得十分投入,老师刚写出一半的公式,他心里早已默默推算出了后续,手中的笔时不时快速落下,记录下老师补充的拓展内容,动作流畅又熟练。
宋昭的注意力,大半都在课堂上,可余光却始终不经意地扫过身边的温秋言。
从上课开始,他就察觉到了温秋言的走神。
他看着少年撑着下巴,眼神飘向窗外,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小巧的鼻尖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粉,神情安静又乖巧,只是那张清秀的脸上,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茫然,显然是根本没听进去课。宋昭看着他指尖转着笔,动作慢悠悠的,偶尔笔杆滑落,他才会微微回神,慌忙伸手接住,然后又很快陷入走神的状态,课本上依旧是一片空白,连一个重点符号都没有标注。
数学这门课,知识点环环相扣,一旦走神,后面的内容就很难再跟上。眼下老师讲的这部分函数内容,是本学期的重点,也是期末考试的必考题型,分值占比极高,若是现在不认真听、不做好笔记,课后想要补回来,要花费成倍的功夫。
宋昭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里默默想着。
他向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对班里其他同学的学习状态,从不会放在心上。可面对温秋言,他总是会不自觉地多留意几分。
朝夕相处间,宋昭早已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安静温和的同桌。温秋言性格很好,待人温柔,做事细心,从来不会打扰他学习,偶尔他做题陷入思考时,温秋言会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连翻书、写字都会放轻动作。平日里带了零食,也会悄悄分给他一半;忘记带学习用具,温秋言总会第一时间递过来。
细碎的日常点滴,慢慢在心里累积,让他总是忍不住想要多照顾一下这个容易走神、又有些迷糊的同桌。
讲台上,老师还在细致地讲解着例题,把解题思路一步步拆解开来,语速依旧缓慢。宋昭收回看向讲台的目光,低头瞥了一眼温秋言空白的课本,又看了看他茫然走神的模样,沉默了几秒,随后轻轻拿起自己的笔记本,撕下一张干净整洁的便签纸。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惊扰了身边的少年,也怕引起讲台上老师的注意。
便签纸是纯白色的,质地柔软,大小不过掌心那般。宋昭捏着笔,低头快速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字迹清隽挺拔,力道适中,每一笔都写得十分工整。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简单直白地提醒着,写完之后,便将便签纸小心翼翼地对折起来,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大小刚好能被攥在手心。
做完这一切,他不动声色地往温秋言的方向挪了挪椅子,两人的胳膊之间,原本还有一点点缝隙,此刻几乎挨在了一起。
温秋言还在看着窗外,心思完全飘在外面的麻雀和香樟树上,对身边宋昭的动作,丝毫没有察觉。直到胳膊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触碰感,一个小小的、带着淡淡笔墨清香的纸块,轻轻抵在了他的手肘处,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浑身微微一僵,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第一反应是慌张,连忙抬头看向讲台,眼神紧张地瞥了一眼正在专心讲课的老师,见老师没有注意到这边,才悄悄松了口气,脸颊微微有些发烫。他慢慢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肘边,看到了那个被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
不用想,他也知道这张纸条是谁递过来的。
整个教室里,坐在他身边的,只有宋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