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是从破晓时分就开始肆虐的,一声叠着一声,密密麻麻,无休无止,从操场两侧成片的香樟树冠里涌出来,顺着热风卷过整座校园,硬生生把江城一中拖进了盛夏的热浪里。没有一丝风愿意停留,空气闷得像凝固的沸水,太阳刚爬过高楼,就洒下刺目的白光,把教学楼的墙面、操场的塑胶跑道、校门口的石板路晒得发烫,连漂浮在半空中的尘埃,都带着灼人的温度,慢悠悠地在光线里浮动。
高三(1)班的教室坐落在教学楼三楼,没有安装空调,只有头顶几台老旧的吊扇,日复一日地吱呀转动,扇叶缓慢地切割着闷热的空气,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热的,非但驱散不了满屋的暑气,反而把教室里的汗水味、书本纸张的霉味、粉笔灰的涩味搅和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校服的领口,后背的衣料早早就黏在皮肤上,黏腻又燥热,连笔尖落在试卷上,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
教室里的人大多被这酷暑磨得没了精神,有人单手撑着下巴,眼皮打架,有人不停用课本扇风,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冒,有人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试图躲避这让人窒息的热气,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断断续续地夹杂在蝉鸣与风扇的转动声里,撑着高三清晨本该有的紧绷节奏。
温秋言是班里最早到教室的那一批人,比早读铃早了近二十分钟,也比宋昭早了十分钟。
昨夜整夜的自我否定与自卑煎熬并未完全散去,眼底还残留着淡淡的疲惫,眼下有着一圈浅浅的青黑,可他还是强迫自己早早起床,洗漱完毕就快步走向教室。他想提前坐在座位上,平复好心底翻涌的情绪,整理好凌乱的桌面,调整好自己的神态,避免宋昭走进教室时,两人撞上彼此的目光,陷入那种让他手足无措的局促里。
他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语文课本粗糙的封面,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视线却始终没有聚焦。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头顶的风扇转个不停,周遭的热气包裹着全身,可他却丝毫没有感受到燥热带来的烦躁,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不知不觉中,悄悄飘向了身旁空着的座位,飘向了那个即将到来的身影。
自从昨夜那场彻夜的挣扎之后,温秋言发现自己变了。
从前的他,内敛、被动,对身边的人和事都带着一种下意识的疏离,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忽略周遭的细枝末节,哪怕和宋昭做了这么久的同桌,他也只是被动地接受着对方的善意与照顾,从未主动去留意过关于宋昭的一切。可现在,那份被自卑狠狠压制,却依旧没有消减分毫的心动,悄然转换成了一种隐秘的、不敢言说的留意,他开始不由自主地观察宋昭的一举一动,默默记下对方所有的小习惯、小偏好,把那些从前被他视作平常的细节,一点点刻进心底,让这份藏在角落里的在意,在盛夏的热浪里,一点点发酵,愈发浓烈。
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变化,只是本能地、不受控制地,去关注那个坐在自己身旁的人,把对方的一言一行,都悄悄记在心里,像守护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小心翼翼,又满心克制。
汗水顺着温秋言的鬓角滑落,滴落在课本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水渍,他抬手轻轻擦去,指尖带着黏腻的汗意,目光却不自觉地扫向身旁的空位,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宋昭的模样,浮现出那些他默默记下的,属于宋昭的小习惯。
他记得,宋昭每天的作息都雷打不动,无论前一晚熬夜刷题到多晚,第二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起床,永远不会迟到,也不会过早地来到教室,步履平稳地走进教室,神色从容,从不会因为酷暑或是疲惫,露出丝毫慌乱。
他记得,宋昭从不喝温水或是饮料,每天都会带一个蓝色的运动水杯,里面装着冰镇的白开水,杯壁上永远挂着细密的水珠,放在桌面的右下角,距离右手边恰好两厘米的位置,分毫不差。每到早读中途,或是课间休息时,他会拿起水杯,拧开瓶盖,仰头喝上几口,喉结轻轻滚动,动作干净利落,喝完之后总会用指腹擦去杯口的水珠,再稳稳地放回原位,从来不会随意摆放。
他记得,宋昭写字的时候,姿势始终端正,右手握着笔,虎口处会因为长时间握笔,沾上淡淡的墨痕,再被汗水浸得微微发白,可他的字迹永远工整清晰,笔画利落,从不会因为天气炎热、手心出汗,而写出潦草凌乱的字。他的桌面永远收拾得整整齐齐,课本、练习册、试卷按科目分类摆放,叠得方方正正,笔袋放在桌面左侧,水杯在右侧,没有一丝多余的杂物,哪怕是一张草稿纸,都会对折好放在固定的位置,和他乱糟糟、堆满书本试卷的桌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记得,宋昭翻书的时候,从不会用力撕扯书页,只会用指尖轻轻捏住书页一角,缓缓翻过去,动作轻柔,从不会折角,也不会把书页卷得变形,无论是课本还是试卷,在他手里始终保持着平整干净的状态。
他记得,宋昭出汗的时候,从不会用手胡乱擦拭,只会从笔袋里拿出干净的纸巾,轻轻按去额角、脸颊的汗水,动作轻柔,神态淡然,即便在这闷热难耐的盛夏,他也始终保持着清爽得体的模样,从不会像旁人一样,满脸汗水,狼狈不堪。
他记得,宋昭上课的时候,坐姿永远端正,脊背挺直,目光专注地盯着讲台,认真听讲,认真做笔记,从不会走神,不会犯困,不会被窗外的蝉鸣或是周遭的动静打扰,哪怕周遭再闷热嘈杂,他都能沉下心来,沉浸在自己的学习节奏里,沉稳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这些细碎的、微不足道的小事,从前在温秋言眼里,不过是寻常的日常,是宋昭与生俱来的习惯,从未被他放在心上。可现在,这些细节却变得无比清晰,一点点拼凑起来,填满了他的脑海,让他忍不住去留意,忍不住去记忆,忍不住在心底反复回味。
他就像一个默默的记录者,把关于宋昭的一切,都悄悄珍藏在心底,不敢言说,不敢表露,只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独自回味这份隐秘的在意,任由这份在意,在盛夏的热浪里,一点点升温,愈发浓烈。
正当温秋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指尖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封面时,教室门口传来了一阵平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在略显嘈杂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温秋言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收紧了指尖,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淡红,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他没有抬头,却已经猜到了来人是谁,心底的情绪瞬间翻涌起来,有悸动,有局促,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他悄悄抬眼,目光顺着桌面的边缘,飞快地瞥向教室门口,恰好看到宋昭缓步走进教室。
盛夏的阳光落在宋昭身上,给他清俊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他背着简单的双肩包,步履平稳,神色淡然,没有因为酷暑而露出丝毫烦躁,也没有因为晨起的疲惫而有半分慵懒,周身依旧透着一股干净清爽的气息,与这闷热嘈杂的教室,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穿过教室的过道,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没有停留,径直朝着自己的座位走来。周遭有同学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敬佩与仰慕,还有人主动和他打招呼,他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清淡地回应,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不亲近,也不疏离。
短短几步路,温秋言却觉得无比漫长,他紧紧盯着眼前的课本,不敢抬头,不敢与走近的宋昭对视,能清晰地感受到,宋昭一步步走到自己身旁,停下脚步,放下双肩包,拉开椅子,稳稳落座。
一系列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身旁的位置微微下陷,一股干净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驱散了周遭的闷热与汗味,让温秋言紧绷的神经,莫名放松了几分。
宋昭坐下之后,没有立刻拿出课本早读,而是抬手轻轻解开了校服领口的两颗纽扣,又把袖口缓缓卷到手肘处,动作从容随意。盛夏的炎热让他的额角也渗出了一丝薄汗,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神态,依旧是那副沉稳淡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