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里斯和艾尔从那棵古树下山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后面,天边的云被染成大片大片的橘红色,像是有谁在天上打翻了一盆浓浓的颜料。
他走在前面,艾尔跟在稍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碎石路面上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
山脚下的农场还是那么安静。但和前几天的死寂不太一样——那些躲在屋里不敢出门的洛克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出来了,三三两两站在田埂上,伸长脖子看着山路的尽头,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到伊里斯和艾尔的身影从林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人群里先是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像是所有人都同时屏住了呼吸——然后是一阵算不上整齐但足够响亮的欢呼声。
“回来了回来了!”
“我就说伊里斯老师肯定能搞定!”
“伊里斯老师辛苦了!奥兰斯老师也辛苦了!”
伊里斯被这阵仗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抬起手朝人群摆了摆。他的袖子已经卷到手肘,小臂上沾着一道一道墨绿色的汁液,是在古树那边安抚暴走的草系精灵时沾上的。彩色的发尾也沾了一些,他抬手拂了一下,没拂干净,反而把汁液抹到了脸上。
艾尔走在他身后,看着他脸上那道墨绿色的痕迹被他越抹越开——从颧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唇角,越抹越宽,越糊越脏,最后整张脸像是刚从草系精灵堆里滚了一圈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了过去。
伊里斯接过来,也不接他话,低头胡乱擦了两下,把手帕塞回艾尔手里,转身面向那群还在叽叽喳喳的洛克。
“这边的事情暂时解决了。”伊里斯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空旷的山谷里传得很远,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古树的生命力正在恢复,草系精灵们会在未来几天内陆续散去,不用太担心。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尽量不要独自上山。要是再遇到异常情况,第一时间通知驻地,不要自己动手。”
人群里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几个胆大的年轻人已经开始互相推搡着要抢在第一批上山查看自家田地的队伍里,伊里斯加了句补充:“今晚还不安全,明天白天再进山。”那群人的小算盘碎了一地,讪讪地从队伍中间退了出来,站在边上搓手傻笑。
人群渐渐散了。有人回家做饭,有人扛着农具下田,有人站在路边还在聊刚才的事。只剩伊里斯和艾尔两个人站在田埂上,被夕阳照得浑身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伊里斯弯下腰,从田埂边上掐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仰头看着天边那些被染成橘红色的云。彩色的头发在晚风中轻轻飘着,脸上的墨绿色汁液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从颧骨斜斜地拖到下颌线。他不知道。
“你脸上还有一道。”艾尔说。
“在哪儿?”
伊里斯转过来看他。艾尔的视线落在他颧骨的位置,顿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用手帕的那根刚被伊里斯用过的干净角落,在他脸颊上蹭了一下。动作很轻,蹭完了也没有马上收回手,而是把手帕叠了叠,放回袖子里。
伊里斯被他蹭得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你是不是趁机摸我的脸?”
“是。”艾尔面无表情,“又怎样?”
伊里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在心里默念了三四遍“我是德高望重的大魔法师我不能这么容易脸红”,念完之后耳朵更红了。他把叼在嘴里的狗尾巴草换了个方向,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艾尔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一层很浅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伊里斯被他看得心慌,把狗尾巴草从嘴里取下来,在指尖转了两圈,清了清嗓子。“怎么解决地脉的问题,我心里有个方案,”他的声音很不一样,那种语气不是德高望重的大魔法师在布道,更像是一个满脑子奇怪点子的精灵在跟自己的爱人讨夸奖,“你想听详细的还是大概的?”
艾尔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写地图?”
正在转狗尾巴草的手指停了下来。伊里斯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而是某种“知道了还在装傻”的默契。
“不是写地图,”伊里斯对他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手指在暮光中拉出一道细细的影子,“是重新画整个风眠省的魔力流动图。不止轻风山这一块,整个风眠省的都要重新规划。现有的防御结界太集中了,轻风山这边出了问题就只能往这边调人,其他地方就会显得空虚。而且之前的结界方向是往外防的,是从中心往外辐射的模式——你在用风眠镇当盾牌。”
艾尔看着他说出“盾牌”两个字时微微皱起的眉心,听他将原本的风眠镇布局在话语间一件件摊开。
他在说:这片田有八成水脉来自古树下方的那条支流,如果地脉被人为干扰,断流的不只是后山的那棵古树,轻风山脚下这一片的收成都会被波及。
他又说:这里的村落太散了,驻地调一次兵要半天,等魔法师赶到什么都晚了——必须改。
他还说:如果我有权力把驻地的魔法师分散到几个关键节点上,是不是就不会出现前几天那种“数百只精灵暴走,先头部队不敢动手,等伊里斯从驻地赶到,已经过了大半天”的局面?
伊里斯说到这里的时候语速明显加快了,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夕阳中亮亮的,像是在燃烧。
艾尔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握住伊里斯放在桌上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他没有说“这和你无关”,他也没有说“你想做就去做”。他只是把那只攥成拳头的手慢慢拨开,让紧绷的指节一根一根地落在自己的掌心里。
那一刻伊里斯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攥起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