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走上近月山那条与往日并无二般的路,暮色将至,山峦沉下脸来,如食肉饮血的妖鬼。
林永岁小时候很怕近月山,讨厌糊在一起的绵延山体,更怕山中呼啸苍风、无人之寂,那是一种无助的、被抛弃的恐惧。
那次江温聿要去拜访北边的一个门派,短时间内回不来,他没有哭闹也没有挽留,像往常一样紧紧地跟着江温聿,然后在师尊要出门时拉住了他的小指。
林永岁的手太小太小,只能拉住师尊的手指。江温聿问他怎么了他也不回答。江温聿又哄了他一会,转身还是要走,这个时候林永岁才终于叫了他一声“师尊”。
江温聿那时其实是有些意外的。毕竟林永岁不爱说话,唤他时也总喜欢直呼大名,鲜少叫他师尊。江温聿当然不会把这份意外展现出来,他蹲下身和林永岁平视,又问:“到底是怎么了,不高兴?”
林永岁垂着头,声音很小:“我也去。”
不是想去拜访谁,只是不想离开江温聿。
他儿时总是一副疏离平淡的样子,但江温聿知道如果真的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那是要出大事的。林永岁想要得到的、想要达成的,他会不择手段去做,无论后果代价。
明明还那么小。
于是江温聿还是把他带上了。路途中不可避免地要走近月山那条路,月亮高悬,山林中黑黢黢一片。林永岁站着不肯走,死死拉着江温聿。
一个师兄不要命地吓唬他,说山上有怨鬼,专抓小孩子煮来吃,越说越玄乎。
“到时候呀,你就再也见不到师尊了,然后……”
师兄的声音戛然而止,被下了静术。
林永岁毕竟还是孩子,被吓得微微发抖,还以为怨鬼来了,绷着一张脸动也不敢动。江温聿把他抱起来,轻拍他的背,对那些惊异的弟子说:“你们先行,我与林永岁稍后便来。”
没人敢忤逆明玉清仙的话,连忙向二人道别先行。林永岁以为不用去了,心里松一口气,又死死抓住了江温聿衣襟,怕他丢下自己。
“想不想摘月亮?”江温聿忽然问。
他想了想,说:“唔,想。”
于是那天晚上,江温聿唤出配剑,带他御剑飞行。高空下的近月山黑压压一片,他闭着眼睛想往师尊怀里躲。江温聿稳稳当当御着剑,一手在他眼前轻轻一拂,“你看。”
林永岁斗胆往下看,他的视力突然变得极佳,在夜里视物也如白天一般。只见山腰溪水粼粼,鸟雀清晰可见,那条路很静谧,落叶满地,踩上去应该会有清脆的“哗哗”响。山里既没有怨鬼,也没有妖邪,只有沉睡起伏的万物,和巍巍覆雪的山顶。
山峰飞霜林冽,江温聿却丝毫不受影响,身形不曾歪一下。灵力从四肢百骸入骨,雪片沾身时,林永岁也只觉凉爽。
江温聿抱着幼小的徒弟落在近月山顶,收剑还灵,抬手扫开足以将林永岁埋没的琼碎乱玉,抱着他坐下。
“知道近月山为何叫近月山么?”江温聿用外袍裹住他,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林永岁摇头。
江温聿捧着他的双颊,抬头,“因为月亮离得近,可以摘到,快试试。”
于是他伸手去抓,握了满手的“月亮”,再把掌心摊开,一轮小小的、闪着银辉的弯月赫然浮在他掌心,温温热热。
他再怎么自持也只是个孩子,当即睁大了眼睛,语无伦次:“江温聿,月亮!”
江温聿淡淡地笑,“嗯,看到了。”
然后他的小徒儿把心心念念的月亮塞到他掌心,眼睛乌溜溜的,有些不明显的欢喜:“送给你。”
“为何?不是很喜欢吗?”
“喜欢,”林永岁点头,从他怀里蹭来一鼻梨香,难得说这么多话,“但是更喜欢江温聿。”
江温聿忽地愣神,弯月洗清二人的面庞,照亮了他眼里一点难以言喻的复杂。小孩子没意识到什么,天真地问他:“近月山是怎么来的?”
他眨眼,编了一个“从前有个天神醉酒,一不留神将月亮砍了,月亮掉下来成了近月山”的故事。
林永岁深信不疑,捧着月亮回了客栈,看了它大半宿,直到天亮了,月亮隐没在熙光中。
长大后他才知晓,那不是什么“月亮”,是江温聿把灵力塑成弯月的模样,照了他一个晚上。也并没有什么“天神醉酒”,近月山就是近月山。
但那天的第二日,他牵着江温聿的手,轻巧地走过了那条落叶小路,此后再没有怕过近月山。
就像现在,浓夜蚕食着余日,江温聿的雪衣也模糊在山道,他的目光沉沉落在了江温聿垂下来的手,手指蜷了一下,回味着什么。
簌簌枯叶响,他们再次走上了那条小路,树叶中混着血迹和破布残衣,却连一点碎肉残渣也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