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京城的雪忽然停了。
积雪尚未消融,天却转阴,到了傍晚时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要塌下来。
酉时刚过,酝酿了一整日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满街行人四散奔走,朱雀大街转眼间便空荡如洗。
谢清辞收到宫中密信时,正在吏部西暖阁与柳明远核对登州传回的最新线报。
谢砚那边有了突破——在登州城外的土地庙老槐树下,他们挖出了谢怀远三十年前埋藏的玉关号核心卷宗。
但卷宗的最后一页被人撕去了,撕口陈旧泛黄,至少是在二十年前就被取走了。
“取走那页的人知道卷宗藏在哪里,也知道哪一页最关键。”谢清辞将线报放在案上,声音冷沉如水。
“温不疑。除了祖父本人,只有他知道这个藏匿地点。祖父死前将玉扣传给父亲,温不疑却在谢家满门流放后取走了最关键的那页证据。”
柳明远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谍报司护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呈上一枚封着御用火漆的铜管:“大人,宫中密旨。”
谢清辞接过铜管,拧开火漆,抽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字迹稚嫩却工整,是景和帝的亲笔——
“今夜戌时三刻,京郊破庙。朕已密召靖王同至。事关重大,勿泄于人。”
谢清辞看完后将纸条递给柳明远。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信息:皇上要亲自出面调停。
“皇上今年不过十五岁,登基三年从未单独召见过任何臣工。这次忽然同时密召您和萧玦——”柳明远压低声音,“会不会是太后设的局?”
“不像。”谢清辞沉吟片刻,“字迹确实是皇上的,火漆也是御书房专用的暗记。太后若要设局,不会用皇上亲笔。而且地点选在京郊破庙,既不是宫中也不是任何一方的势力范围,这是刻意选择的中立地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暴雨如注,檐角的冰凌在雨水中融成了一根根细长的水柱,滴答声不绝于耳。
他望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京城灯火,脑中飞速盘算着这次密会的来龙去脉。
景和帝虽然年幼,却不是傀儡。
这三年他在太后与沈家的夹缝中生存,面上懦弱退让,实则一直在暗中积蓄自己的力量。
之前他在朝堂上看似被太后压着不敢说话,但每次在关键处用“朕年幼无知”做借口拖延时间,这种以退为进的手段,不像是一个被完全操控的少年能做到的。
今夜他绕过太后绕过沈家直接密召两名臣工,显然是察觉到了京察风暴背后更大的危险。
“柳明远,你去办两件事。”谢清辞转过身,“第一,立即传信谢砚,卷宗最后一页被人撕走的事暂不外泄,让他继续追查温不疑的下落。第二,备两匹马,不带随从——今夜我去破庙的事,除你之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大人,不带随从太危险了。萧玦若是设伏——”
“他若要对我动手,用不着等到今夜。”谢清辞打断他,“更何况,皇上亲笔密召,他若敢在皇前动手,就真的是谋逆了。萧玦这个人,行事狠却不蠢。”
柳明远沉默了一瞬,不再多劝。他知道公子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从不更改。他只是从暗格里取出一件防水的玄色斗篷递给谢清辞,又检查了一遍他腰间软剑的暗扣是否顺滑。
“大人,还有一件事。”柳明远犹豫了一下,“今晚登州那边还有一封加急密报,说登州谍报司的人在北狄边境发现了疑似周显的踪迹,但他身边有北狄骑兵护卫。”
“另外,锦衣卫北镇抚使裴长庚三天前便卸职南下,此刻恐怕已到达登州境内。谢砚挖出卷宗之后,登州城外也出现了锦衣卫的探子。属下怀疑——裴长庚的目标不是周显,而是谢砚挖出的那份卷宗。”
锦衣卫也在追谢家的旧案卷宗。
这个信息让谢清辞系斗篷的手顿了一瞬,裴长庚是陆峥的连襟,陆峥的秘密同盟是萧玦。
如果裴长庚要截谢砚手中的卷宗,那背后默许的人是谁?
萧玦。还是陆峥自己的意思?
他将斗篷系好,扣上风帽,只露出半张脸,然后从暗格里取出那枚温不疑的铜扣,贴身收好,又检查了一遍腰侧软剑的暗扣。
做完这一切,他才推开门,一头扎进门外的瓢泼大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