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来了。她比白修记忆中更瘦小,脸色憔悴,眼睛红肿,显然哭过。看到白修打着石膏的手臂,眼泪又掉下来。
“修修,疼不疼?怎么这么不小心……”她想去摸,又不敢碰。
白修看着母亲。这个同样在暴力中煎熬了十几年的女人,是他的软肋,也是他伪装强大的原动力。
“妈,”他打断她,单刀直入,“我不回去了。”
李娟愣住,眼泪挂在脸上。
白修把早上的事,江淞的建议,保护令,法律途径,尽可能清晰地告诉她。他看着母亲的眼睛从震惊,到恐惧,到茫然,最后是深深的疲惫和挣扎。
“……他会打死我们的。”李娟喃喃,这是她最深的恐惧。
“他不会。”白修抓住母亲冰凉的手,用自己都惊讶的冷静说,“有法律,有警察,有学校。还有……我同学在帮我们。妈,我们不能再怕了。越怕,他越来劲。”
李娟看着儿子。这个她一直用单薄身躯挡在身后的孩子,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眼神这么坚定了?甚至反过来,要保护她。
“可我们……能去哪?钱呢?”现实问题压上来。
“江淞说,有妇女儿童庇护所,可以临时住。学校可能也能提供帮助。钱……”白修咬牙,“我暑假可以去打工。妈,你也能找到工作,对不对?我们离开他,一定能活下去。”
李娟的眼泪大颗滚落。她反手握紧儿子的手,用力到颤抖。这么多年,她不是没想过逃,但恐惧、无助、对未来的茫然,像沼泽一样困住她。现在,儿子把一根藤蔓递到了她手里。
许久,她哽咽着,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妈听你的。”
这四个字,重逾千斤。是妥协,更是决裂的开端。
白修把母亲的决定告诉江淞。江淞点点头:“我让李叔帮忙联系可靠的庇护所和援助律师。明天李老师来了,一起商量。”
白修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说:“江淞,我欠你的,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了。”
江淞动作一顿,看向他:“不用还。”
“为什么?”白修执拗地问,“你为什么……做到这一步?”
江淞走到窗边,看着夜色。城市的灯光倒映在他深色的瞳孔里。
“我转学来的第一天,”他忽然说起似乎不相干的事,“我问你能不能坐你旁边。”
白修记得。他当时故意不理。
“后来你睡着了,说梦话。”江淞的声音很平静,“你说,‘妈,快跑’。”
白修身体一震。
江淞转过头,看着他:“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传说中打架很厉害、谁都不怕的校霸,梦里在让人快跑。那他醒来的时候,该有多累。”
白修鼻尖一酸,扭开头。
江淞走回床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白修,帮你,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临时标记的责任。”
他停顿,一字一句地说:
“是因为,你值得。”
“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拥有安全的生活,值得不必在梦里让人快跑。你保护了别人那么久,现在,轮到别人保护你了。”
白修的眼泪再次决堤。这一次,他没有压抑,任由泪水流淌。像要把十七年的委屈、恐惧、不甘,都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