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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悔恨的深渊(第1页)

第二十章:悔恨的深渊

陆野没有走。

他把日记本放回木盒子里,把木盒子放回书架的角落,然后在书架旁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也许是因为他想离那些字近一些,近到能闻到墨水的味道、纸张的味道、时间的味道。也许是因为他想离林深近一些,近到能感觉到他坐在这里写那些字时的体温、心跳、呼吸。也许只是因为他的腿已经软了,走不动了。

夜很长。

工作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咔嗒,咔嗒,咔嗒”,一秒一秒,不紧不慢,像某种古老的、不可逆转的倒计时。陆野靠在书架上,膝盖蜷起来,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对面墙上那些照片。林深拍的照片——静物、风景、人像。每一张都很好看,构图精准,光影柔和,有一种安静的、不张扬的美。像林深这个人一样,不喧哗,不炫耀,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等你需要他的时候,他就在那里。

陆野的目光落在一张人像照上。拍的是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张照片拍得很近,近到能看清老人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根汗毛。陆野想,林深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一定离那个老人很近。近到老人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近到他能听到老人的呼吸。林深不怕靠近,他怕的是被推开。被推开太多次之后,他学会了不主动靠近。但他没有学会不靠近,他只是学会了在被推开之前先转身。

夜更深了。

陆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随便翻了翻。是一本摄影集,讲光影构图的。书页的空白处有林深做的笔记,字迹很小,很密,像蚂蚁一样爬满了页边。他写了很多“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光要从左边打?为什么这个阴影要留这么深?为什么这个主体要放在画面的右下角?陆野看着那些“为什么”,忽然觉得鼻子发酸。林深总是在问“为什么”。不是因为他不懂,是因为他想懂更多。他想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陆野。他学摄影,学合同,学剧本,学所有他本来不需要学的东西。因为他需要成为一个更称职的经纪人,一个更能帮到陆野的人。

但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一个“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活着?为什么要把自己累成这样?为什么要爱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他从来不问,因为他知道答案。答案只有一个字:他。

夜将尽。

窗外的天空从墨黑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灰蓝,从灰蓝变成了鱼肚白。路灯灭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像是有人在慢慢地关掉一扇一扇的窗。远处传来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沙沙沙,像某种古老的、不变的节奏。早起的鸟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响亮。

陆野坐在书架旁的地板上,一夜没睡。他的眼睛红肿,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头发乱成一团。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重症监护室推出来的病人,又像一个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幸存者。他的怀里还抱着那本从书架上随手抽出来的摄影集,但他已经没在看了。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扇窗户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变亮。

他在等。等林深回来。

吴志远说他出差了,也许一周,也许一个月,也许不回来了。但陆野觉得他会回来。不是直觉,不是预感,是一种比那更深的东西。林深不会不回来,因为这里有他的东西。他的相机,他的电脑,他的书,他的日记。这些东西是他的命,他不会丢下。就像他不会丢下陆野一样——他不是丢下了,是不得不走。

门外的脚步声让陆野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很轻的脚步声,很慢,像是不想惊扰任何人。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然后停了。门被推开了,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清晨的光线从门口涌进来,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铺开了一片金色的、温暖的光。一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瘦削的,微微低着头的,肩上背着一个黑色的摄影包。

林深。

陆野的呼吸停了一瞬。

林深站在门口,逆着光,像一幅剪影。他穿着深灰色的冲锋衣,黑色的登山裤,脚上是一双沾了泥土的徒步鞋。头发比之前更长了,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他的脸上有风尘仆仆的痕迹,颧骨比上次见时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像是瘦了很多。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安静的,温和的,像一潭不会起波澜的湖水。

他的目光扫过工作室,落在了书架旁的地板上。

他看到了陆野。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陆野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了整整一夜,想了很多话要对林深说——“对不起”“我错了”“你回来吧”“我爱你”。那些话在脑海里排练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声情并茂,每一遍都感人肺腑。但此刻,当他真正面对林深的时候,那些话全部消失了,像被风吹散的烟雾,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眼眶在发红,他的手指在死死地攥着那本摄影集,指节泛白。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深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水。没有怨恨,没有愤怒,没有期待,没有失望。不是那种刻意的、强装的平静,而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深秋的湖水一样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人把所有该放的都放下了之后,才会有的状态。就像一杯浑浊的水,放久了,杂质全部沉到了杯底,上面的水清澈得什么都没有。

陆野读懂了那个眼神。

林深不是在说“我不想见到你”。他也不是在说“我还在生你的气”。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没有什么需要说的了。那些该说的话,在那封没有发出去的短信里说过了;那些该流的泪,在那间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流过了;那些该受的伤,在七年的日日夜夜里受过了。现在,什么都不剩了。不是不在乎了,是不需要再在乎了。在乎是一种消耗,他已经消耗了太多,没有力气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房间的距离。那个房间不大,只有二十几平米,摆着几张桌子、几个书架、一些相机和设备。但陆野觉得那个距离很远,远到像隔着一整个银河。不是因为空间,是因为时间。他用了十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了林深世界里最亮的那颗星。林深用了十年的时间,学会了不再仰望。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从书架到门口的距离,是从“仰望”到“平视”的距离。林深终于把他放在了和他同样的高度上,不高不低,不远不近,不是星星和仰望者,是两个普通的人。

林深把摄影包从肩上放下来,放在门边的桌子上。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给陆野时间调整呼吸,又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想清楚该说什么。然后他走到饮水机前,拿了一个纸杯,接了一杯水。他没有喝,而是端着那杯水,朝陆野走了过来。

每一步都不快,但很稳。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陆野看着他走过来,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想起林深以前也是这样走路的——不紧不慢,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在片场这样走,在公司这样走,在陆野家的走廊里也这样走。他走路的样子从来没有变过,变的只是陆野看他的方式。以前陆野从来不看,现在他看了,但已经太晚了。

林深在陆野面前蹲了下来。

他把那杯水递到陆野面前。纸杯是白色的,水是透明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陆野看着那杯水,忽然想起一个画面——林深第一次给他递水的时候,手在抖,水洒了一些,杯壁上也有这样的水珠。那是七年前的事了,他当时没有接,因为他在打电话。林深就那么举着杯子,举了整整两分钟,直到他打完电话,才把水接过来。他没有说“谢谢”,林深也没有说“不客气”。那杯水最后他喝了,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凉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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