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尘封的旧物
陆野没有走。
他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栋灰色的小楼看了很久。二楼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温暖的,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信号。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林深回来?吴志远说他出差了。等灯灭?也许那盏灯会亮一整夜。等一个奇迹?奇迹不会发生了,因为奇迹已经在过去的七年里发生了无数次,而他每一次都视而不见。
他熄了火,下了车,重新走向那栋小楼。
这一次他没有推门进去,而是绕到了楼的侧面。那里有一扇小窗户,窗户的玻璃很旧,有些模糊,但能隐约看到里面的东西。他踮起脚,透过玻璃往里看——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放着电脑、相机、镜头,墙上贴着一些照片。角落里有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和文件盒。房间很整洁,整洁得像是有人每天都会打扫。陆野知道那是林深做的。林深总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因为他受不了混乱。陆野以前觉得那是洁癖,现在知道那是一种对秩序的渴望——他的生活已经够乱了,他至少可以把桌子收拾干净。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架最下面一层。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深棕色的木盒子,和他在衣柜里发现的那个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是同一个。林深把它带走了,从那个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带到了这里。盒子放在书架最不起眼的角落,像是不想被人看到,又舍不得扔掉。
陆野的心跳加快了。
他回到正门,推门进去。一楼没有人,吴志远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在楼上,也许出去了。陆野没有喊他,而是直接走到了那个书架前。他蹲下来,伸手去拿那个木盒子,手指碰到盒盖的一瞬间,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缩了回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他已经看过林深的日记了,已经知道林深爱了他七年。但那个盒子里装着的是什么?是更早的记忆?是更深的心事?是那些他永远无法偿还的、被时间掩埋的秘密?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盒子。
盒盖没有锁,但有一个小小的搭扣,轻轻一掰就开了。盒子里放着一本日记本,比上次那本更旧,封面磨损得更厉害,边角都起了毛。日记本下面压着一叠照片,照片的边角泛黄,像是有些年头了。
陆野先拿起了那本日记本。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比现在年轻一些,没有那么工整,但依然清晰可辨:
“致我永远无法触及的星光——陆野。”
陆野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永远无法触及的星光。林深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喜欢的人是一颗星星,在天上,很远,很亮,他够不到。但他还是喜欢了。不是因为觉得有一天能触碰到,而是因为喜欢本身就已经足够了。远远地看着,远远地亮着,远远地为他发光,就够了。
他颤抖着翻开第一页。
日期是十年前的九月。
那是陆野刚出道的时候。二十岁,年轻,帅气,意气风发。他演了一部偶像剧,一夜之间红了,成为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大学生,看了那部剧,记住了他的名字,然后用了十年的时间,把他刻进了骨头里。
“今天在宿舍看了一部剧,男主叫陆野。很好看,不是剧好看,是他好看。我说不上来哪里好看,就是觉得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亮了。室友说我又犯花痴了,我说不是花痴,是……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陆野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感受着纸张的纹理和墨水的凹凸。十年前,林深还不到二十岁,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和室友住在狭小的宿舍里,对未来充满迷茫。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不知道有一天会站在那个他只在屏幕里见过的人身后,一站就是七年。
他不知道,那个让他“整个世界都亮了”的人,会亲手把他的世界变成黑色。
陆野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写得很满,字迹从青涩到成熟,从潦草到工整,像是记录了一个人的成长。林深在日记里写了陆野的每一部作品、每一次获奖、每一条新闻。他像一个狂热的粉丝,追着陆野的每一个动态,但他又不像粉丝,因为粉丝的爱是喧哗的、张扬的、想让全世界知道的。林深的爱是安静的、隐秘的、只给自己看的。
“今天他参加了一个访谈,主持人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他说没有。我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很可笑。他有没有喜欢的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认识他。”
“今天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他的坏话,说他演技差、全靠脸。我很生气,跟那个人吵了很久。吵完之后觉得自己很幼稚,他根本不知道我在替他吵架,也不知道我的存在。但没关系,我知道就行了。”
“今天他出了一首新歌,我循环了一整天。歌词写得不太好,但他的声音好听。我想,如果他开演唱会,我一定会去。哪怕坐在最后一排,哪怕看不清他的脸,我也想听一次他现场唱歌。”
陆野一页一页地翻,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页上,把那些工整的字迹晕开了一小片。他用手指去擦,擦不掉,墨迹已经渗进了纸里,就像林深对他的感情,渗进了时间的每一个缝隙,擦不掉,抹不去,永远在那里。
他翻到了五年前的一页。
那是林深大学毕业的那一年。他学的金融,本可以去银行、去证券公司、去任何一个体面的、高薪的、让父母放心的单位。但他没有。他选择了去陆野的公司面试,从几百个人里挤了进去,做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助理。
“今天拿到了陆氏集团的offer。不是我想去的部门,但没关系,只要能进那家公司,就有机会见到他。我跟爸妈说我去了一家金融公司,没敢说其实是去做助理。他们要是知道我去给别人端茶倒水,肯定会气死。但我不在乎。只要能离他近一点,做什么都行。”
陆野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林深第一天来报到的样子——穿着从网上淘来的打折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站在电梯口,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从林深面前走过去的时候,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他不知道那个年轻人为了站在那个位置,放弃了什么、付出了什么、赌上了什么。他不知道那个年轻人从几百个人里挤进来,不是为了前途,不是为了薪水,只是为了“离他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