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徒劳的寻找
陆野是在一个失眠的凌晨做出那个决定的。
他已经连续一周没睡好了。不是因为工作,不是因为腿伤,而是因为那个打火机。它躺在茶几上,和其他林深留下的东西放在一起,每天经过的时候都会看到。看到它,就会想起林深。想起林深,就会想——他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人帮他倒水?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白天钻在土里看不见,一到晚上就全部爬出来,密密麻麻地爬满他的脑子。他翻来覆去,数羊,喝热牛奶,做深呼吸,什么都试过了,没有用。那些虫子不怕光,不怕水,不怕任何驱赶的方式。因为它们不是长在脑子里,是长在心里。
凌晨三点,陆野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
他翻到林深的号码——那个他已经拨了无数次、每次都听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的号码。他明知是空号,还是按下了拨出键。也许这一次不一样呢?也许林深只是关机了,只是欠费了,只是换了手机还没通知他。也许,也许,也许。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机械的女声,冰冷而礼貌,和上一次一模一样。没有感情,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空号。这个号码不再属于任何人。它被注销了,像一段被删除的代码,从这个世界的数据流里彻底消失了。
陆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林深”两个字看了很久。他忽然想到一个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他存的这个号码,到底是林深的工作号还是私人号?如果是工作号,那林深离职后注销是正常的。但如果是私人号呢?林深连私人号都注销了,说明他不想被任何人找到。不是不想被陆野找到,是不想被任何人找到。他想从所有人的世界里消失,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天亮之后,陆野没有去公司。他跟苏曼请了假,说有事要处理。苏曼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别耽误太久”。她大概猜到了陆野要去做什么,但她没有阻止。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墙必须自己撞,有些答案必须自己去找。即使找不到,也要去找。
陆野开车去了林深以前住的那个小区。
这条路他走过好几次了,每一次都是带着不同的心情。第一次是好奇,第二次是绝望,第三次是怀念。这一次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也许是“最后的希望”。虽然他知道这个希望大概率会落空,但他还是要来。就像溺水的人,明知道那根稻草救不了自己,还是会伸手去抓。
小区还是老样子。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地上的落叶被清扫干净了,露出灰白色的水泥地面。几个老人在院子里晒太阳,小孩骑着三轮车在空地上转圈。一切都和上次来时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不一样的是,陆野不再是一个陌生人。他来过太多次了,连门口保安都认识他了。
“又来找人?”保安大叔从岗亭里探出头,语气像是跟老熟人打招呼。
“嗯。”陆野点了点头,“五楼那个租客,您知道搬去哪了吗?”
保安大叔摇了摇头。“不知道。上个月搬走的,搬家公司的车来的,装了一车东西就走了。我问了一句搬去哪,他说不知道,只负责搬。后来房东来收钥匙,我问房东,房东说那小伙子没留新地址,押金都没要。”
押金都没要。陆野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林深是一个很节省的人,他不会无缘无故放弃一笔押金。除非他走得很急,急到连押金都顾不上。或者,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新地址,哪怕付出代价也要保守这个秘密。
陆野走上五楼,在504门前停下来。
门是新的,银灰色的,门把手上贴着保护膜。上次来的时候他就看到了这扇新门,但上次他没有敲门。这一次他敲了。也许新搬来的租客知道一些什么,也许房东留了联系方式,也许在某个角落里还残留着林深离开时留下的只言片语。他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他蹲下来,看了看门缝——没有信封,没有纸条,什么都没有。
对面的门开了。还是那个老太太,手里提着一袋垃圾。她看到陆野,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你又来找小林?”
陆野站起来,点了点头。“阿姨,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老太太把垃圾袋放在门口,靠在门框上,想了想。“他走之前来跟我道别,说‘阿姨,我要走了,您多保重’。我说你搬去哪儿啊,他说‘还没定’。我说那留个新地址吧,以后好联系,他说‘不用了,您照顾好自己就行’。”老太太的眼睛有些红,“这孩子,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我看他瘦了很多,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说没有。我说那你怎么瘦成这样,他说‘最近忙,没好好吃饭’。这孩子,总是让人心疼。”
陆野的喉咙有些发紧。“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搬?”
老太太摇了摇头。“没说。但我看他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忍着没哭的那种红。我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他说没有,就是想换个地方住。”她顿了顿,看着陆野,“你是他朋友吧?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陆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出了什么事?出了很多事。都是他造成的。
“阿姨,谢谢您。”陆野说,声音有些沙哑。他转身要走,老太太在身后叫住了他。
“小伙子,”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历经沧桑后的温柔,“小林是个好孩子。如果他不想被你找到,你就别找了。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你找不到的。”
陆野站在楼梯口,背对着老太太,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走下了楼梯。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因为老太太说得对——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你找不到的。
但陆野不甘心。
他动用了所有的人脉。他给圈内所有认识林深的人打了电话,问他们有没有林深的新联系方式。没有。他给林深以前合作过的品牌方打了电话,问他们有没有林深的近况。没有。他给林深的大学同学打了电话——他不知道林深的大学同学是谁,是通过周晚晚辗转打听到的——问他们有没有林深的消息。没有。
林深像一滴水,蒸发进了空气里,连水蒸气都找不到。
周晚晚告诉他,林深不仅换了手机号,还辞去了娱乐圈的工作。他把所有和这个行业相关的联系方式都切断了,微信注销了,微博注销了,连领英都注销了。他像一个要彻底从人间蒸发的人,把所有能被人找到的线索全部掐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