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新的开始
陆野学会自己熨衣服的那天,是一个普通的周三上午。
那天他有一场品牌拍摄,需要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衬衫是新的,从衣柜里拿出来的时候皱巴巴的,像一块被揉成一团的布。他站在熨衣板前,手里拿着熨斗,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以前林深在的时候,衬衫永远是熨好的,挂在衣柜里,连衣架之间的距离都是等宽的。他从来不需要操心这些事,就像他从来不需要操心任何事一样。
他打开手机,搜了一个熨衣服的教程视频,看了两遍。视频里的主持人说得很简单——“将熨斗调至合适温度,从衣领开始,顺着面料纹理缓缓移动。”陆野照着做了,第一下就烫出了一个褶子。他把熨斗抬起来,看了看那个褶子,又看了看视频,重新来。第二次好了一些,但袖口还是皱的。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到第六次的时候,那件衬衫终于看起来像一件能穿出门的衣服了。
陆野把衬衫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不是完美的。和林深熨的那些没法比。林深熨的衬衫像新买的一样,每一个角落都服服帖帖,连纽扣之间的那一小块布都是平整的。而他熨的这件,衣领还是有一点点歪,袖口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折痕,后背有一条烫出来的亮痕。但他觉得够了。不是他不想追求完美,而是他知道,完美不是一天能学会的。林深用了七年才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到极致,他不能指望自己在七天内就达到同样的水准。
他穿上那件衬衫,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不是因为衬衫,是因为他的表情。那种表情不是以前那种傲慢的、不可一世的、所有人都欠他的表情,而是一种更平静的、更踏实的、像是在说“我能行”的表情。他不知道这个表情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也许是熨衣服的时候,也许是看合同的时候,也许是站在窗前看雪的时候。总之,它长出来了,悄悄地,像春天的草,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从泥土里钻了出来。
那天拍摄结束后,苏曼在车上对他说了一句话:“你今天状态不错。”
陆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我在学熨衣服。”
苏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学会了吗?”
“差不多了。但和林深熨的还差很远。”
苏曼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车开了很久,久到陆野以为她不会再说什么了。然后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林深不是天生的会熨衣服。他刚来公司的时候,连熨斗都不会开。他是自己学的,学了很久。”
陆野转过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周晚晚跟我说的。”苏曼说,“林深刚做你助理的时候,什么都不太会。他以前没做过助理,他是学金融的,专业不对口。但他学得很快,因为他不怕丢脸。不会的就问,问不到的就自己查,查不到的就一遍一遍地试。他熨坏了很多件衬衫,后来就自己买布回来练,练了一个月才敢动你的衣服。”
陆野把脸转向车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他的眼睛有些涩,但没有流泪。他已经流过太多泪了,那些泪水和林深的付出相比,不值一提。他现在需要做的不是流泪,而是把那些付出变成自己的骨头和血肉,长成一个配得上那七年的人。
拍摄结束后,陆野没有回公寓,而是去了公司。
苏曼说下周有一个新的电影项目在接触,导演是拍过国际获奖影片的,机会很好,但对方要求艺人本人参与项目策划。以前这种事都是林深代劳,林深会把所有的策划方案写好,陆野只需要在最后一页签个名。但现在不行了,因为没有人替他写了。
他坐在林深以前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看项目资料。这个位置已经空了快半年了,但陆野觉得林深的气息还在。不是那种具体的、可以用嗅觉捕捉到的气息,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更隐秘的、像是在空气里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痕迹的气息。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能感觉到林深曾经在这里坐过无数次,能感觉到林深的手指曾经在这些键盘上敲击过无数次,能感觉到林深的目光曾经在这块屏幕上停留过无数次。
他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策划方案。
第一版写得乱七八糟。他以前从来没有写过这种东西,不知道格式,不知道措辞,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的想法变成文字。他写了删,删了写,折腾了两个小时,只写了不到五百字。他盯着那五百字,觉得自己写得很烂,但他没有删。因为他知道,烂没关系,重要的是他开始写了。林深也不是第一天就能写出完美的方案的,林深也是从“烂”开始的,只是他没有看到那个过程。他只看到了结果,然后以为那是理所当然。
第二天,他写了第二版。比第一版好了一些,至少格式对了,措辞也像那么回事了。他把方案发给了苏曼,苏曼看了之后回了四个字:“还行,再改。”
还行。不是“很好”,不是“不错”,是“还行”。但陆野知道,从苏曼嘴里说出“还行”,已经是一种肯定了。因为苏曼对他是从不撒谎的,如果真的很烂,她会直接说“重写”。
第三天,他写了第三版。苏曼看了之后,回了六个字:“可以发给对方了。”
陆野看着那六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想起了林深。林深用了七年时间,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到了极致,而他用了三天,只是写出了一份“可以发给对方”的方案。这中间的差距,不是天赋的差距,是时间的差距。林深用了七年的时间去学习怎么对他好,而他只用了三个月去学习怎么对自己负责。
那七年的差距,他永远追不上。
但他不需要追上。他只需要往前走。就像林深说的——生活就像一场马拉松,重要的不是速度,而是坚持。
这句话是林深很久以前说的。那天他们在车上,堵在高架桥上,陆野在抱怨行程太满、太累、太烦。林深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说了那句话。当时陆野没有在意,觉得林深又在说废话。现在他想起那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马拉松。不是短跑。不需要冲刺,不需要爆发力,不需要在起点就拼尽全力。需要的是节奏,是呼吸,是每一步都踩稳了,是即使跌倒了也要爬起来继续跑。林深跑了七年,跑的不是他自己的马拉松,是陆野的。他替陆野跑了最艰难的那一段路,把所有的坑都踩平了,把所有的弯道都拉直了,然后把接力棒交到陆野手里,说:“剩下的,你自己来。”
陆野接过接力棒的时候,林深已经累得跑不动了。但他没有说“我累了”,没有说“你欠我的”,没有说“你应该感谢我”。他只是把棒子递过来,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很远很远,远到陆野看不到他的背影了,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陆野把那份方案发出去之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公司的天花板比家里的高,白色的,没有裂缝,嵌着一排排的灯管。灯管很亮,照得整个办公室像白天一样。他想起了林深说过的一句话:“陆老师,您知道为什么我喜欢晚上工作吗?因为晚上安静,没有人打扰,我可以把一件事做得很细很细。”他当时说:“你白天又不是不能做。”林深笑了笑,没有说话。
现在他知道了。林深白天不能做,因为白天他要处理陆野的工作。接电话,回消息,对接品牌,协调行程,处理突发事件。他的白天是属于陆野的,只有夜晚才属于他自己。所以他每天晚上都在加班,不是在忙陆野的事,就是在忙自己的事。但不管是哪种,都是为了陆野。他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给了陆野,白天和黑夜,工作日和周末,清醒的时候和梦里。他的生命里只有陆野,没有别的。
陆野坐直了身体,继续看下一份资料。
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读,每一页都翻。不懂的地方就查,查不到的就问苏曼,苏曼不在就问周晚晚,周晚晚不知道的就自己猜。他不怕犯错,因为他知道犯错是学习的一部分。林深不怕犯错,所以他学会了所有的事。他也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