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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草(第1页)

楚山青在医庐住下了。

情蛊没解。或者说,温长慈没解。

每日三碗药,苦后回甘,喝到第七日,楚山青舌根都麻了,那蛊还是懒洋洋地蜷在经脉里,像只餍足的猫,偶尔伸个懒腰,激得他指尖发颤。他靠在门框上看温长慈晒药,晨光从檐角漏下来,落在那人手背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清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像冻在冰里的叶脉。

"先生,"楚山青端着空碗,声音里带着笑,"你这药是不是掺了水?"

温长慈没回头。他正将一把远志铺在竹筛上,动作很轻,像在摆放什么易碎的东西。远志的根茎细长,带着泥土的气息,被他一根一根理整齐,间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甘草不治病。"他说。

"那治什么?"

"治馋。"

楚山青就笑。笑声很轻,像露水从叶尖滚落,还没落地就散了。他看着温长慈的背影,白衣被风微微鼓起,又贴回去,那人瘦得厉害,肩胛骨的形状从布料底下透出来,像两片将飞未飞的鹤羽。

他想起七日前那个清晨,自己倒在医庐门前,浑身是泥,情蛊翻涌,意识模糊间看见一双眼睛。那眼睛很淡,像雨后的天色,看不出情绪,却让他莫名想起很多年前——具体多少年前,他也记不清了——某个同样潮湿的清晨,有人也曾这样俯视过他。

"先生救过很多人?"他问。

"嗯。"

"都记得?"

温长慈的手指顿了顿。一根远志的根茎断了,断口渗出乳白色的汁液,像一滴凝固的泪。他将那根断了的远志放到一边,没有回答。

楚山青识趣地不再追问。他端着碗走进厨房,舀水洗净,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家里。这七日他摸清了医庐的格局:三间正房,一间厢房,一间厨房,一个晒药的小院。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除了药柜,几乎看不出这里住着一位修士——而且是末法时代最后一位以医入道的修士。

药柜是温长慈最宝贝的东西。楚山青曾见他深夜独对药柜,一站就是半个时辰,不是在取药,只是在看。那些抽屉上的标签字迹模糊,有些被反复涂改过,墨迹层层叠叠,像年轮。

第七日夜里,月圆。

楚山青没睡。他躺在厢房的榻上,听着隔壁的动静。温长慈的作息规律得像更漏,亥时熄灯,寅时起身,中间没有声响。但今夜不同,隔壁传来极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又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被什么捂住了嘴。

那声音起初很远,像从井底传来,渐渐近了,多了,像千万只蜜蜂在振翅,像潮水在暗处涌动。楚山青坐起身,赤足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却没觉得冷——七情劫之主,本就是以他人情绪为食的怪物,温度对他而言只是另一种可以品尝的味道。

他走到门边,从缝隙里望出去。

温长慈坐在堂中,没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他照成一道虚影。那虚影在颤。不是他在颤,是他周围的空间在颤——千万条透明的人影从他体内溢出来,像水从裂开的瓷器里渗出来,在空室里游荡、哭喊、欢笑、咒骂。

有人喊"救命",声音凄厉,像被火烧着;有人喊"骗子",咬牙切齿,像被背叛了至亲;有人只是哭,哭得撕心裂肺,却流不出一滴泪——他们是执念,是死前最后一丝不甘的凝结,没有实体,连眼泪都是奢侈。

温长慈端坐其中,双手搁在膝上,眼睛闭着,表情和平日一样,没什么波澜。那些透明的手穿过他的身体,抓他的衣襟,扯他的头发,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石像。

楚山青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很轻,但温长慈睁开了眼。那些透明的人影在刹那间缩回他体内,像被吸进深渊的水,连涟漪都没留下。堂中只剩下月光,静静地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霜。

"没睡?"温长慈问,声音和平常一样轻,仿佛刚才的异象只是楚山青的幻觉。

"先生不也没睡。"

"我不用睡。"

楚山青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那只药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褐色的药渍。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白一青,像两片叶子落在同一块青石板上。

"先生救过很多人。"楚山青说。不是问句。

"嗯。"

"他们……都在你身体里?"

温长慈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月光下更白了,白得像要化进光里。过了很久,久到楚山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是执念。"

"什么?"

"人死之前,若有执念未消,会缠在医者身上。"温长慈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修的是悬壶道,救一人,承一执念。救得越多,身上越重。"

"重到什么程度?"

"重到……"温长慈顿了顿,"有时候忘了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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