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挟着初秋的清冽,卷着校园里零星的桂花香,漫过教学楼的长廊。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来来往往的学生三三两两,笑语喧哗,将秋日的校园衬得鲜活又热闹。
温予安却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他抱着一摞厚重的课本,指尖微微泛白,脊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及腰的长发柔顺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下颌,和微微抿起的、毫无血色的唇。他的头埋得很低,几乎要埋进胸口,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轻轻颤动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周遭的一切,更怕引来旁人的目光。
就在几分钟前,他刚被姑父温建国的车送到校门口。
车厢里压抑的气氛,姑母林秀兰尖酸刻薄的数落,还一字一句地砸在他的心上,挥之不去。
“整天耷拉着一张脸,跟谁欠了你钱似的,看着就晦气。”林秀兰的声音尖利又刻薄,像指甲刮过玻璃,“要不是你爸妈死得早,我们好心收留你,你现在指不定在哪流浪呢!吃我们的,住我们的,连点好脸色都不会给,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温建国坐在驾驶座上,全程沉默,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怜惜,只有麻木的漠视,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温予安攥着衣角,指尖掐进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不敢反驳,不敢抬头,只能死死咬着唇,将所有的委屈和酸涩都咽进肚子里。
他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
很小的时候,长辈就告诉他,他的父母在一场意外中去世了,是姑父姑母好心收养了他。他记不清父母的模样,记不清他们的声音,甚至记不清他们的名字,关于亲生父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空白。
他只知道,自己是个寄人篱下的累赘。
在姑父姑母的家里,他永远是最小心翼翼的那一个。脏活累活都是他的,犯错挨骂的也是他,姑母的偏心、姑父的冷漠,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他活得像株长在阴暗角落里的小草,没有阳光,没有温暖,只能靠着微薄的力气,苟延残喘。
久而久之,他变得沉默、怯懦、自卑,习惯了低头,习惯了退让,习惯了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藏在那一头长发之下,不让任何人看见。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多,嬉笑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些鲜活的、热烈的气息,与他身上的阴郁格格不入。温予安将自己缩得更紧,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彻底消失在这热闹的人群里。
他讨厌别人的目光,无论是好奇的、同情的,还是轻视的,都会让他浑身不自在,仿佛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处遁形。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满心都是压抑和不安时,一道清冷的身影,忽然停在了他的面前。
那道身影很高,身姿挺拔,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周身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瞬间隔绝了周遭的嘈杂。
温予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抬起头。
撞进了一双漆黑沉静的眼眸里。
是沈辞。
整个年级,乃至整个学校,都无人不知的名字。
沈辞生得极好,眉眼清冷,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侧脸的轮廓干净又凌厉,像是上帝精心雕琢的艺术品。他的成绩永远稳居年级第一,篮球打得极好,是无数女生暗恋的对象,却也是所有人都不敢轻易靠近的存在。
他总是独来独往,话很少,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寒霜,冷淡、疏离,自带一种距离感,让人望而却步。
温予安见过他很多次。
在操场上,沈辞穿着球衣,投篮的动作利落又帅气,引来一片尖叫;在教室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做题,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在走廊里,他步履匆匆,周身的气场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避让。
温予安总是远远地看着他,像仰望天上的月亮,遥远,又遥不可及。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和这样耀眼的人,有近距离的交集。
沈辞垂眸看着他,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却没有半分轻视,没有半分好奇,只是安静地、淡淡地注视着,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却又奇异地不让人觉得害怕。
温予安的心跳越来越快,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兔子,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他下意识地想低下头,躲开这道目光,可不知为何,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能清晰地闻到,沈辞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混着秋日阳光的味道,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也抚平了他心底的不安。
周围的喧闹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姑父姑母的刻薄数落,心底的自卑怯懦,寄人篱下的委屈,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被这道清冷的身影,轻轻隔绝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