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声一起,整座戏台便活了。
破旧台柱上的彩漆一寸寸鲜亮起来,原本垂落的半截水袖无风自起,像有人在幕后轻轻抖开。台口的灰尘被鼓点震起,散在青灯里,竟像一层薄薄的香雾。台下那些人影重新坐定,衣冠影影绰绰,仿佛当年的宾客又回到了各自的位置。
周尔宸站在后台边缘,看见台前空出一条窄道。窄道尽头连着沈宅正堂,正堂七盏灯已亮其三,火色青冷,像三只睁开的眼。
吴越攥着那半页残纸,手背上青筋微突。
“这算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要我们陪它唱戏?”
易衡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戏台中央的水痕。水痕已经不再扩散,却也不退,正好铺成一条从后台通向台口的路。柳含章牵着阿照站在水痕尽头,红衣与孩子浅色衣裙在昏暗里格外分明。她们没有催促,也没有哀求,只静静看着易衡。
有些请求,不说出口反而更重。
周尔宸问:“唱完这出戏,是什么意思?是把当年的过程复现一遍,还是要完成某个仪式?”
易衡道:“两者都有。”
“如果复现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呢?”
“所以不能照它的路走完。”易衡看着台上,“要让戏唱下去,但结局不能按旧法落。”
吴越听得头疼:“说人话。”
周尔宸接过话:“它要的是重复,我们要的是改写。重复会让旧仪式继续成立,改写才可能让柳含章和阿照脱离这里。”
吴越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解释这些,比易衡还顺。”
周尔宸没有理会这句调侃。他的注意力全在易衡身上。
从无名先生提起师父开始,易衡的神色便一直不太对。他平日里沉默,沉默之中却有章法,像一池深水,看似无波,实则什么都照得见。可此刻那池水底下似乎有东西被搅动了,连他自己也未必压得住。
周尔宸低声道:“你师父留下的木匣,在茶室?”
易衡嗯了一声。
“里面可能有另一半缺页?”
“也可能有他不让我问的答案。”
“你怕?”
易衡看向他。
人在真正危险的时候,怕与不怕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怕什么。若连怕什么都不清楚,才容易被人牵着走。
易衡沉默片刻,道:“怕我师父当年不是没断成灯。”
周尔宸微怔。
易衡继续道:“怕他是故意留下半盏。”
这句话一落,连吴越都安静了。
无名先生提灯站在台下,闻言微微抬眼,像终于听见一句值得听的话。
“易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他当年若真想毁掉缺页,何必带走半张?他若真想把沈宅旧案封死,又为何把木匣寄在陆家茶室,等你来开?”
易衡冷冷道:“你闭嘴。”
无名先生笑了笑,果然不再说。
可话已经种下了。
周尔宸知道,这就是无名先生最擅长的手段。他不必编一个完整谎言,只要把几种可能性同时摆出来,让人自己去想。一个人越在乎某段关系,越容易在这种可能性里受伤。易衡对师父的信任,是他身上最稳的柱子;一旦这根柱子动摇,沈宅便有机会从缝里伸手。
台上锣鼓忽然一转。
胡琴拉出一段极细的腔,破帘后传出一个女声,唱得低回婉转:
“好一似,孤灯照水,照不见归舟。到如今,旧梦重开,谁替我把名收。”
声音一出,柳含章的身影微微颤了一下。
这不是她在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