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轻眉:我希望庆国的人民都能成为不羁之民。受到他人虐待时有不屈服之心,受到灾恶侵袭时有不受挫折之心;若有不正之事时,不恐惧修正之心;不向豺虎献媚……
我希望庆国的国民,每一位都能成为王;都能成为统治被称为自己这块领土的,独一无二的王。】
嬴政手指在龙案上重重一叩,青铜灯盏的光晕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明明灭灭。“叶轻眉?”他缓缓念出这三个字,语调里带着金戈铁马磨出的冷硬,“敢以‘轻眉’为名,是瞧着天下男子皆如尘埃么?”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裹着睥睨六合的威仪:“这世间狂语者多如牛毛,可真能担起‘轻看须眉’这四个字的,百年来未必有一个。且让朕看看,她的骨头,是不是真比这咸阳宫的铜柱还硬!”
最先踮脚张望的是个抱着陶罐的老妪,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水光,枯槁的手指攥着罐沿颤巍巍道:“这姑娘……是天上下来的仙子吧?哪有凡人会替我们这些泥腿子说话的……”
旁边挑着柴担的汉子猛地顿住脚,粗粝的手掌在衣襟上蹭了又蹭,喉结滚动着:“她竟说……要我们不受人欺辱?还说我们也能当自己的王?”话音未落,周围已响起一片抽气声,有人手里的锄头“哐当”砸在地上,惊得田埂边的蚂蚱蹦起老高。
“庆朝?那是啥地方?”扎着总角的少年扒开人群,黑亮的眼睛瞪得溜圆,“竟有这样的仙子护着?莫不是在东海那边?”
“若她是咱大秦的……”卖浆的老翁蹲在地上,烟杆在鞋底敲得邦邦响,声音里带着哽咽,“徭役能轻些不?家里娃的口粮……能多剩一把不?”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瞬间漾开圈圈涟漪。刚从工地上逃回来的役夫捂着流血的脚踝,嘶哑道:“要是她在,咱就不用被逼着凿那长城了……”穿粗布短打的妇人抱着饿得直哭的娃,泪水顺着布满冻疮的脸颊往下淌:“仙子啊……您要是能来咸阳,哪怕让咱烧高香供着,也求您让娃能吃上顿饱饭……”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田垄的呜咽声。远处传来监工的皮鞭响,众人猛地缩了缩脖子,却又不约而同地望向那光影消失的方向,眼里藏着点不敢言说的盼头,像冬夜里埋在雪下的草籽,悄悄拱着嫩芽。
廷尉府的张卿“嗤”地将玉圭往案几上一磕,锦袍上的玉带扣撞出刺耳的响:“简直是痴人说梦!百姓若都成了‘不羁之民’,我等朝堂议事时,难不成要听那些扛锄头的指手画脚?”
掌管宗室事务的宗正嬴傒捋着山羊胡,眼角的皱纹里全是讥讽:“张大人说得在理。当年商君变法,便是要明尊卑、定上下。这些黔首,给口饭吃便该叩首谢恩,还想‘不受挫折’‘修正不正’?真让他们蹬鼻子上脸,我等的食邑、俸禄,难不成都要分去给这些泥腿子?”
旁边的少府令正把玩着西域进贡的琉璃盏,闻言慢悠悠开口:“依我看,这庆国怕是要完。连大臣的体面都不顾,反倒去抬举贱民——我等尚且要为陛下的功业殚精竭虑,他们倒先想着让百姓‘成王’?莫说他们配不配,便是我等,也不敢妄言自己是‘独一无二的王’吧?”
“可不是么!”刚从北境监军回来的将军猛地拍案,甲胄上的铜铃叮当作响,“末将在长城见多了刁民,给他们三分颜色便敢蹬鼻子上脸。真信了这女子的话,怕是要学着那些六国余孽,动不动就啸聚山林!到时候谁来修驰道?谁来守边关?”
唯有位列三公的御史大夫沉默半晌,忽然抚着胡须道:“诸位大人莫要动怒。这女子的话虽逆耳,却也让老夫想起一件事——去年陈留郡大旱,便是因县令贪墨赈灾粮,才逼得百姓流亡。若真能让他们‘不恐惧修正’,或许……”
话未说完便被宗正打断:“冯大人这是老糊涂了?难道要让那些贱民来查我等的账?依我看,这女子定是六国余孽,故意说些妖言惑众的话,想乱我大秦根基!”
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殿内议论声如蜂群嗡鸣。直到内侍尖着嗓子喊“陛下驾到”,众人才慌忙整衣敛容,只是眼底的不屑与警惕,却比刚才更甚了几分。
李斯垂首抚须,目光扫过殿中同僚,沉声道:“陛下。叶轻眉这番话,看似体恤万民,实则动摇国本。若百姓皆以‘王’自居,谁还会遵法度、敬上官?我等食君之禄,掌治民之权,本就与黔首有别,岂能混为一谈?”
赵高尖声接话,嘴角噙着冷笑:“李廷尉说得在理。那些泥腿子若真得了这般心思,怕不是要翻天?依老奴看,这庆国若真照她说的做,不出三代必生大乱。我大秦律法森严,上下有序,才是长治久安之道,哪容得这般狂悖之言蛊惑人心?”
蒙恬却眉头微蹙,沉声道:“话虽如此,可方才殿外百姓的呼声,诸位也听见了。叶轻眉的话虽显天真,却挠到了万民心坎里。我等身为大臣,若只想着自家富贵,不顾百姓生计,久而久之,怕真要应了那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反驳:“蒙将军未免太杞人忧天了!百姓衣食皆出自我等俸禄所出,供他们一口饭吃已是天恩,还想奢求什么‘不羁之心’?简直是痴心妄想!”
嬴政端坐龙椅,手指轻叩案几,目光在众臣脸上逡巡,良久才缓缓开口:“一群鼠目寸光之辈。叶轻眉的话是狂是妄,暂且不论。但她能让庆国百姓念其好,这点便比尔等中有些人强。至于百姓……”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若真能让他们既遵法纪,又有归心,倒也不是坏事。只是这‘人人为王’,哼,终究是镜花水月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