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在酒肆的惊世之作,如同野火般在咸阳城的文人圈子和市井街巷间蔓延。一首《将进酒》,其气象之磅礴、意境之超绝,完全颠覆了时人对诗歌的认知。加之吟诵者竟是一个来历不明、看似落魄的年轻人,更为此事增添了无数传奇色彩。
“范闲”这个名字,一夜之间变得神秘而响亮。
酒肆主人将他奉为上宾,不仅提供食宿,更是将他那身破烂衣衫换下,赠以干净的麻布深衣。虽依旧简朴,却总算脱离了流民模样。几日休养,靠着体内那股自行运转、修复伤势的真气(他虽记忆残缺,但身体的本能和修炼的根基仍在),范闲的身体恢复了不少,至少行动已无大碍。只是记忆依旧混沌,唯有那些诗词文章和某些零散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碎片,异常清晰地烙印在脑海。
他并未一味沉浸在酒肆的奉承中。出于一种本能的好奇和融入环境的渴望,他时常在咸阳街头行走观察。他看到农人费力地使用着简陋的耒耜,看到有人因轻微外伤处理不当而溃烂感染,看到市集交易中因度量衡的细微差异而争执不休。
某些念头自然而然地在他脑中浮现。
一日,他在酒肆后院,随手用柴炭在一块木板上画了个草图,对酒肆主人——如今已成了他的临时庇护者——说道:“若将此耒耜之头弯曲些许,入土或可省力三分。”又一日,见伙计搬运重物擦伤,他取来冷开水冲洗,又寻了些捣烂的、具有消炎作用的常见草药为其敷上,并以洗净的布条包扎,嘱咐保持清洁。
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在他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是孩童都懂的常识。他甚至无法理解为何周围的人对此感到惊奇。
然而,这些细微之处,连同那首惊天动地的诗,都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消息,如同细微的溪流,最终汇入了帝国的中枢。
咸阳宫,巍峨壮丽,黑旗招展,甲士林立,弥漫着一种肃穆而威严的气息。
大殿之上,嬴政正批阅着堆积如山的竹简。他眉头微锁,统一六国不久,天下初定,但治理一个如此庞大的帝国,事务之繁巨超乎想象。旧制各异,文字不同,度量衡混乱,六国遗族心怀叵测,每一项都足以让他殚精竭虑。他求才若渴,迫切需要能助他巩固这万世基业的有识之士。
一名近侍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禀报了近日市井间关于“诗才惊世之青年”及“偶有奇思妙想”的传闻,尤其提到了“改进农具”、“急救之术”等细节。
若只是诗词歌赋,或许还不足以立刻引起这位雄主的注意。但涉及农事、医道这些实实在在的国计民生,嬴政的目光立刻锐利起来。
“范闲?”他放下手中的朱笔,声音低沉而充满威压,“可知其来历?”
“回陛下,此人似如凭空出现,查不到过往根脚。但其言谈举止,又不似寻常庶民。”近侍恭敬回答。
“凭空出现?”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召他入宫,朕要见见。”
于是,一道旨意传到了那家小小的酒肆。
当宫中使者到来时,酒肆内外跪倒一片,人人战战兢兢。范闲心中也是一凛,来自帝王权威的天然压迫感让他警惕。但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刻在骨子里的、面对巨大压力反而愈发冷静的特质发挥了作用。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从容接旨。
跟随使者进入咸阳宫,穿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宫门,感受着沿途甲士冰冷的目光和宫殿带来的沉重压迫感,范闲的心跳不免加速,但面色依旧保持平静。
大殿之内,百官分列,气氛凝重。御座之上,那位统一天下的帝王——秦始皇嬴政,正目光如炬地审视着他。
范闲依礼参拜,动作虽因记忆缺失稍显生疏,但大体无误。
“范闲?”嬴政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不带丝毫感情,“朕闻你诗才不凡,更有奇技助人。你从何而来?有何所能?”
压力如山般袭来。范闲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更有不屑与轻蔑。
他略微沉吟,记忆依旧模糊,但他脑海中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和见解却清晰无比。他选择坦诚一部分,隐瞒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