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成绩单（第1页）

第101种可能

第一卷：废墟之上

第十章成绩单

九月来了。

开学第一周，学校召开了全体教师会。会议室在办公楼二层，三十多个人挤在一起，空调坏了，电风扇呼呼地转，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

陆一鸣坐在最后一排，靠墙。他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表格，是三周前补课结束时的月考成绩。他没有给别人看，但他的手一直按在那张纸上，像怕它被风吹走。

会议的前半程是例行公事——开学工作安排、德育计划、安全责任书。王校长讲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很清楚。他说到“教学质量”的时候，目光扫过最后一排，在陆一鸣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李主任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上讲台，而是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翻了翻，又合上。

“我说几句。”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关于分层教学这件事，我上个月已经跟相关老师谈过了。一个月过去了，我想问一下，效果怎么样？”

所有人都看向陆一鸣。

陆一鸣站起来。他没有拿那份成绩单，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打开，平放在桌上。

“这是初三（5）班三次月考的数学成绩。”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第一次，平均分42。3，比年级平均分低47分。第二次，平均分51。7，比年级平均分低38分。第三次，平均分63。4，比年级平均分低21分。”

他把那张纸转过来，朝向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差距在缩小。虽然还是很差，但在变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21分还是倒数第一吧？”

是李主任那边的老师。陆一鸣不认识他，但他知道这种语气——不是疑问，是审判。

“是。”陆一鸣说，“倒数第一。但一个月前是倒数第一，差距47分。现在还是倒数第一，差距21分。如果这个速度能保持，到中考前，我们可以追平。”

“如果？”李主任终于开口了，“陆老师，教育不是赌博。你用‘如果’来赌这些学生的前途？”

陆一鸣看着他。李主任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条很细的线，绷着。

“李主任，我不是在赌。我是在算。”他从桌上拿起那份成绩单，走到前面，放在投影仪下面。屏幕上出现了三张表格——不仅仅是平均分，而是每一个学生的每一次成绩，从第一次月考到最后一次，一条一条的折线。

大部分折线是向上的。

“这是周浩，从28分到59分。这是林小溪，从51分到78分。这是刘小海，从67分到86分。”陆一鸣用手指着每一条线，“十五个学生，十四个人的成绩在上升。只有一个下降了，因为他家里出了事，两周没来上课。”

他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我知道这个班是倒数第一。我知道这个学校的排名在全县垫底。我知道在座的很多人觉得，这些学生再怎么教也没有用。”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我不同意。”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风扇的嗡嗡声。

王校长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主席台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向上的折线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笔。

“李主任，这件事先放一放。”他说，“月考成绩摆在这里，说明陆老师的方法有效。继续做，出了事我负责。”

李主任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他低下头，把那沓文件收进包里，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陆一鸣站在投影仪旁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下来的累。他把成绩单从投影仪上拿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散会后，苏桐在走廊上叫住他。

“陆老师。”

他停下来。

苏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印着一朵褪色的花。她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佩服，更像是某种“我懂你”的沉默。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她停了一下，“我教了九年书，没敢说过。”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