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睁开眼,果然是祂的神庭。嗯,不出意外的进去了,甚至比上次更顺利,直接进入云中君的幻境里。
云中君,站在一片过于鲜亮、以至于显得有些失真的风景里。这很难不看出来不是在祂的幻境里才叫出了鬼。
云梦泽啊,云中君管理的地方啊。与楚归木在现实世界见的基本被填成陆地做城市的云梦泽不同,也与副本里如同死水腐臭的沼泽也不同。眼前,湖水清澈的能看见深处的游鱼与水草,水面烟波浩渺,芳草丛生,飞禽有的汀州上迈着闲适的步伐,有的在俯冲之下,探进水里,再飞向上空时,嘴里叼着大边鱼,发出叫声朝其他禽类炫耀……而另一边,渔船与商船穿梭往来,渔歌互答,浆声欸乃。天空是纯净的湛蓝,白云舒卷得如同最精致轻薄得丝绸……
空气弥漫着水汽的清新、荷花的清香、以及一种凝固的、没有时间流逝的永恒范围。但说是没有时间流逝,感觉更像把时长限定到了一定的时间里,从还是部落到楚国的国力巅峰时期。
“很美,对吗?”一个冷清却又带着一丝温和的声音在身边想起。
楚归木转头,看见一为身着云纹大袖长袍、发如流云,长相雌雄莫辨却略带一丝冷漠的女子。祂没有脚踏实地,而是悬浮于离地些许的空中,衣袂与发丝无风自动,恍若随时会化为周遭的云气,消失于眼前。
云中君,或者说是祂投射在幻境中的一个显化真身。
“没得有些失真。”楚归木直言。
云中君笑容淡了些,歪头看向楚归木:“失真?那你觉得什么是真实?外面那个满目苍夷、饿殍遍野的世界吗?那不过是短暂的噩梦,而这里——”祂张开双臂,展示这片过于完美的天地,“才是楚国应有的模样。你看,泽中渔获丰饶,岸上稻浪翻金,郢都人烟埠盛,四境内歌舞升平。这才是楚国原本的模样,不是吗?”
“您自己也说外面的世界不过是短暂的噩梦,那您为什么不肯直面呢?”楚归木死死盯着云中君的脸,“为什么要呆在这个虚假的幻境里呢?您不是对楚国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吗?”
“住口!”云中君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澜,周遭的云气瞬间翻涌,幻境内的天色也暗了一瞬,“不许……不许提那些!那些都是错误,是偏离。楚国终将回到正轨!而这里,就是楚国本该有的样子。只需要等待噩梦结束……”
“您也知道是错误,是偏离,那您在这个幻境就不是了吗?噩梦结束楚国也不会立马恢复曾经的鼎盛模样。您在等待什么?”楚归木紧追不放,“等待楚王醒悟?还是楚国立马回到巅峰?佞臣良心发现?等待那些被毒死的土地自己长出好庄稼吗?您自己也清楚,根本不可能!只是您觉得您对这篇土地情感并没有那么深,所以选择逃避。但我没想到,您居然选择在捏造幻境,还是曾经您布下福泽,欣欣向荣的时候的楚国,您让我说什么好?”
云中君的身形波动起来,仿佛信号不稳定的全息投影。祂转身,不再看楚归木,而是望向云梦泽的深处,声音变得遥远而恍惚:
“你不懂……我见过楚国最美的时光。那时,我四处游玩,看见山野间孩童追逐嬉戏,看见田埂上农夫对歌传情,看见巫祝在祭坛上起舞,香烟笔直上升,仿佛能触及我的衣袖……那份美好,是真实的。我不过是将那份真实,永远留住了而已。我只是很想念那段时光,并没有多爱这片土地。”
哦没有多爱啊,没有多爱不愿意面对。楚归木在心里默默吐槽,呸,难评。
照少司命说的,祂们与现实世界也息息相关,甚至游戏里的其他人物,也与历史息息相关。那会和屈原有关系吗……现实世界里屈原美政后面受阻,流放,投江自杀,而楚怀王更是从年少踌躇满志到后面天真被骗,囚禁三年,病死异乡。这其中会有关系吗?
“那现实世界呢?”楚归木思考了一会儿,突然问道。
“你想说什么?”云中君回过头来。
“屈原呢?”
云中君身形僵住,似是陷入了回忆。
“在您这个永恒的完美的世界里,有屈原吗?您会把他安排在哪里?”楚归木走上前,于云中君身旁站定望着湖面:“副本里没有的,你这里总是会有的,不是吗?那现在在环境中,他在做什么?推行美政?流放途中写出千古名篇?《离骚》?《九歌》?还是《天问》?又或者在这个没有任何瑕疵的幻境里,因没有疾苦流放,君王是贤明的,所以他美政也推行多年吗?”
“他……”云中郡的声音带着略微的颤抖,“他在郢都,挺好的。楚国也很好,一切都很好……”
“不。”楚归木摇头,否认的云中君的自我欺骗,“如果屈原真的很好,你又怎么会在副本里因为楚王追寻长生炼仙丹而,早早将自己放在幻境里,不再看楚国的发展?宁愿沉溺于幻境,也不愿接受楚国在副本里一再衰弱?屈原在真正的现实根本不再郢都,自楚怀王放弃他的美政,听信佞臣后,一路流放,在汉北,在沅湘,在走投无路的流亡路上,写下了《九歌》,写下了《天问》,写下了《怀沙》。他将对楚国的爱、对君王的失望、对民生的悲悯、对命运的叩问,全部化作了诗篇。而这些诗篇,正是您——云中君——曾经聆听过、并为之感动的‘真实’。那您现在,为何不再次直面衰败的楚国呢?因为上一次太痛了吗?甚至幻境停留于出国最好的时候戛然而止,再次重启,没有真正的结局。”
不带云中君回答,楚归木从怀中取出少司命给的秋兰:“您认得这个吗?”
云中君的视线落在那枚小小的、却带有强烈能量波动的秋兰。只是一眼,祂整个神躯如遭雷击,剧烈地波动、模糊、又凝成实质!
“这是……少司命的……”
“是再来您这之前,少司命让我已被不时之需。一株带有祂神明本源之力的秋兰。”楚归木轻声说,“少司命让我问您:如果外面的世界真的无可救药,如果在这里楚国真的注定灭亡,那么这枚象征着‘新生渴望’的秋兰,是否应该存在?让异界的来者,达成你们的心愿?那些在苦难中依然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母亲和孩子,他们的哭喊与祈求,您真的……一点都听不见吗?”
云中君长叹一声:“没想到祂把这个都交给你了。罢了……”
楚归木知道神明本源很重要,但对于神明来说,重要到什么程度,确实不太清楚的。少司命给她时,语气可能因为事态紧急,并未详细说明。
幻境开始坍塌。
楚归木以为会是爆炸一样,一切想定格的碎片一样,骤然碎掉,实际上确实无声的融化。如同褪色的画卷,被水浸湿,那些刚刚在眼里过于鲜亮的色彩开始模糊、晕染、彼此渗透,难以看出原本的模样。云梦泽的湖水开始泛起浑南桌的波纹,渔歌声断断续续直至消失,天空也从湛蓝色变得灰白,蒙上了一层阴翳。
云中君的身影越来越淡,但那双眼睛——那双一直沉浸在悲伤与逃避中的眼睛——却越来越清晰,原本逃避的神色已然消失不见。里面翻涌着剧烈的痛苦、挣扎、以及……被一直隐藏的情感,逐渐拨开掩盖的表象,展现在楚归木眼前。
“我听见了……”云中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微不可闻叹息;却又很重,重的像承载着楚国子民这些年来的全部苦楚,“我沉溺于幻境太久了,不愿醒来。这时候楚国积攒数年的声音如排山倒海一般倾泻而来,骤然间还不太习惯——孩子无力的哭声、母亲绝望的哀泣、土地骤然的干裂声、河流渐小的哀求声……我逃避太久,在最开始没多久,我就逃进了幻境不愿意面对这些,没想到一晃几年过去,幻境外的世界京一道如此地步,难怪使我剥离自己。没想到祂们就在我神格本源里,在自我逃避下,一日一日侵蚀着我……”
楚归木听着云中君讲述,只觉得,这位神名哪里是对楚国没什么情感,哪里像时在祂神庭看见的那样,因为长久的注视有了一丝爱护感,这分明是对楚国爱的深沉,爱的情难自已。
神庭见到的景象,都是表象,就像俄罗斯套娃,套了一层又一层,只是不同于套娃的模样具有重复性,这是纯盲盒,就像祂的心情,肉疼悲伤是有的,但肯定也有愤怒……
火气大不大无所谓,只要不烧到她身上都好说。最好把熊徊整一下,不然她觉得这个游戏白跑一趟!她相信云中君会是楚国最严厉的神明母亲!
“因为您不想这里再像现实世界的楚国一样重蹈覆辙了,不是吗?您从未想过放弃这里不是吗?”楚归木轻轻将秋兰托起,坏心眼的吹了一下秋兰,秋兰竟在云中君的清明目光下绽放着极其微弱的光晕,“您只是因为对楚国的情感太深,远超您所以为的那一丝微弱情感。而这一切,又太痛了,让您难以承受以及接受不了。在第一时间选择沉寂,以为沉寂便可感受不到。但您其实也一直在等待一个人来唤醒您吧?我也不是您预想中的首位,您更希望楚王自己醒悟,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