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了一场又一场,一年又一年。萧月已经不记得自己打过多少仗了。他只记得身边的战友换了一茬又一茬。张德茂的腿伤好了之后又挨了几次刀,一次在左肩,一次在右腰,都挺过来了。他笑嘻嘻的,说自己是猫,有九条命。萧月没有笑。他在想,猫有九条命,小狸也有,小狸死了还会回来。张德茂不会。张德茂只有一条命,他用了好几次了,还剩多少,他自己也不知道。
赵老四死在了第三年的春天。不是打仗死的,是病死的。他的肺不好,一到冬天就咳,咳出血来。他扛了两个冬天,第三个冬天没扛过去。死的那天晚上,他把旱烟杆递给萧月,说“替我收着”。萧月接过来,没有抽,放在他枕头边。赵老四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萧月把他埋在营地后面的土坡上,没有立碑,只在坟头压了一块石头。后来那块石头不知道被谁搬走了,他找不到了。
同一年秋天,那个总说“赢了就回家”的老兵也死了。他死在冲锋的路上,胸口中了一箭,往前跑了几步才倒下去,倒下去的时候脸朝着北边,北边是他家的方向。萧月把他翻过来,他的眼睛还睁着。萧月伸手合了两次才合上。旁边的人帮着他一起把人抬回来,没有人说话。那天晚上,篝火还是点了,但围着火的人少了一圈。张德茂喝了一口水,骂了一句:“又少一个。”萧月没有接话,把赵老四的旱烟杆从怀里掏出来,摸了摸,又塞回去。他答应过赵老四替他收着,他收着了。赵老四不会回来要了,他替他收一辈子。
又过了一年。那一年冬天特别冷,营地里的被子不够,两个人挤一床睡。张德茂和萧月挤在一起,张德茂的脚冰凉,伸到萧月这边来,萧月没有缩回去。张德茂说:“白毛,你的脚也是凉的。”萧月说:“嗯。”张德茂说:“两个凉脚凑一起,能暖和吗?”萧月说:“不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两个人的脚还是凉的,但谁也没有冻伤。张德茂说这就算暖和了。萧月不知道这算不算暖和,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张德茂也还活着。这就行了,不用管脚冷不冷。
仗还在打。敌人退了又来,来了又退。萧月从一个新兵打成了老兵,从一个老兵打成了别人口中的“命硬的怪物”。他的白发在战场上越来越扎眼,他的绿眼睛在夜里反光,像狼。有人说他不是人,是鬼。有人说他杀不死是因为他不是活物。有人怕他,有人敬他,有人远远地躲着他。萧月不在乎。他在乎的人越来越少了。张德茂还在,赵老四不在了,那个总说“赢了就回家”的老兵不在了,一开始同铺的那些人,大多不在了。新来的兵叫他“白毛”,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也很快就死了。死了又来新的,新的又死了。萧月不记他们的名字了。记了也没用,记了很快就要忘,忘了比记着好受。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仗打到了第八年。那一年秋天,萧月和张德茂一起上战场。天还没亮,雾很大。萧月站在第一排,霜寒剑握在手里,剑刃上的缺口已经用磨刀石磨过无数遍,磨得剑身窄了一圈,但他舍不得换。张德茂站在他右边,嘴里叼着一根草,不停地说:“打完这场,我回去吃饼。”萧月问他什么饼,他说他娘烙的饼。萧月没有再问。张德茂又说:“你呢?你回去吃什么?”萧月想了想。“回去没有吃的了。”张德茂愣了一下,没有再问。
冲锋的号角响了。萧月冲出去,张德茂冲在他右边。他已经习惯了张德茂在右边,这几年都是这样,张德茂在右边,他不用回头,用余光就能扫见他那件灰布衣裳。敌人的箭从雾里飞过来,他听见了,是那种尖锐的破空声,像哨子。他偏头躲过一支,第二支从更远的地方来,他没有听见。他只听见身旁一声闷哼,不是喊叫,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噎住的声音,短促的,闷的。他转头,看见张德茂捂着脖子跪了下去。
血从张德茂的指缝里涌出来,止不住的。萧月蹲下去,用手去捂他的脖子,血从他的手指间淌过去,热的,滑的。张德茂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发不出声。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萧月。萧月没有叫他,没有喊人,没有哭。他把张德茂的手从脖子上拿开,把他的头放在自己膝盖上。血还在流,从他的指缝间滴到地上,渗进土里。张德茂的嘴一张一合,萧月低下头凑近,听见几个含混的音节,像是“饼”,又像是“娘”。萧月说:“我替你回去看。看你娘,看她烙的饼。”张德茂的眼睛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眨眼还是想笑。他的嘴不动了,眼睛还睁着。萧月伸手合了两次,合上了。他把张德茂的刀从他手里取出来,刀柄上全是血,他把血擦在自己的衣裳上,把刀插在张德茂身边的地上。
他站起来,霜寒剑还在手里,他握着剑,转过身,朝敌人的方向走过去。身后的地上躺着张德茂,胸口微微起伏,起伏慢慢小了,平了,不动了。萧月没有回头,他不能回头,回头了他就不想往前走了。他往前走。敌人还在前面,他还要杀。他杀了一个,杀了一个又一个。他的剑砍卷了,他用剑柄砸;剑柄碎了,他用拳头打。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只知道杀完了这一批还有下一批。仗什么时候打完,他不知道。仗打完了他去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还不能停。停了就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那天晚上营地里点了篝火。萧月没有坐在火旁边,他坐在营地后面的土坡上,把霜寒剑横在膝盖上,手里攥着张德茂的磨刀石。磨刀石是张德茂从一个老乡那里讨来的,用了好几年,磨得中间凹下去一块,像个月牙。萧月攥着它,攥得很紧。他没有去参加篝火旁的庆祝。打胜了,赢了,该高兴。他高兴不起来。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高兴不起来,也不想听别人劝他高兴起来。他就坐在这里,坐在土坡上,风吹过来,冷。他把磨刀石收进怀里,贴着心口。和赵老四的旱烟杆放在一起。旱烟杆是凉的,磨刀石也是凉的,贴着心口久了也暖不了,他还是要贴着。张德茂的刀他还回去了,插在坟前,刀鞘上的布条是他缠的,他没有解开。他走了很远才停下来,摸到怀里的磨刀石,硬的,凉的。他摸了一会儿,把它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回营地。篝火还在烧,人已经散了。他一个人站在火光外面,看着火堆。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火灭了,他回帐篷躺下。旁边的铺位空了,他把被子铺在空铺上,盖住那床被子的凉。没有用,还是凉。他闭上眼睛。旁边的铺位不会再有人把脚伸过来了。他伸出手摸了摸旁边的空铺,草席是凉的,他收回手,把手放在心口,摸着怀里的磨刀石,赵老四的旱烟杆,摸着那两个硬邦邦的、怎么也暖不了的物件。他想起张德茂第一次问他“白毛,你的头发是天生的吗”,想起他说“白的,挺好看”。他想起张德茂把脚伸到他被窝里,两个凉脚凑在一起,张德茂说这就算暖和了。他闭上眼睛。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