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做梦,
但有人做梦耗费心神,
有人做梦消耗生命。
醒来就忘了比记得好,
梦中随波逐流比主动控制好。
-----------------
梦中,尹清寒穿着一件旧式的青布长袍,衣料粗糙,带着几分阴湿的凉意,紧贴在皮肤上,像是裹了一层浸了水的纸。他站在一条狭窄的胡同里,脚下的青石板凹凸不平,缝隙里嵌着暗黑色的苔藓,踩上去滑腻发黏,呼吸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胡同两侧是低矮的四合院,灰砖黛瓦被岁月浸得发暗,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青灰的砖体,有的窗棂朽坏歪斜,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路灯昏黄得发暖,却照不进胡同深处的阴影,光线在青砖墙上投下扭曲的光斑。
胡同的尽头,一座朱漆大门的大宅子孤零零立着,门楣上的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纹理,门前挂着几盏暗红色的灯笼,灯笼纸发皱发黄,上面用墨汁写着大大的“奠”字,笔画粗重,透着一股死气。风一吹,灯笼便慢悠悠地晃动起来,红色的光影在斑驳的墙上忽明忽暗,
尹清寒分明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宅子深处传来,冰冷的缠在他身上,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扯着他向那座宅子走去。
越往前走,那股牵引感越强,让他身不由己,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走近了,宅子门前突然出现一队人,他们穿着灰扑扑的旧短褂,衣摆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每个人都面无表情,脸色是死灰般的苍白,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鲜红,眼神空洞,像是纸糊的人形,僵硬地立在那里,没有半分生气。
他们抬着一顶红色的花轿,轿身绣着繁复的金线纹路,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华丽得晃眼,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那红色太艳,像是用鲜血染成的。
尹清寒的目光落在花轿上,心脏猛地一缩,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刻在潜意识里的印记,陌生又亲切,让他的恐惧里,悄悄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轿夫们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突然动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人,整齐划一,脚步声沉闷而规律,“咚、咚、咚”,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尹清寒的心上。花轿离他越来越近,轿帘被风微微吹起一道缝隙,里面黑漆漆的,像是一个无底洞,隐约有一道温热的气息从缝隙里飘出来,混着一股甜腻又腐败的香味,还有一丝清冽的墨香,那是一种他无比熟悉的味道——是苏砚之身上的味道。
尹清寒想逃,想转身狂奔,逃离这诡异的地方,可双腿像是生了根,牢牢地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跳得胸口发闷,呼吸急促,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眼看着花轿就要停在他面前,那些面无表情的工人,脸上突然露出诡异的笑容,嘴角咧得极大,几乎要扯到耳根,眼睛却依旧空洞,看得人头皮发麻。尹清寒的目光,忍不住再次落在花轿上,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期待——期待轿帘掀开,期待看到里面的人。
花轿稳稳地停在尹清寒面前,风突然停了,胡同里一片死寂,连远处若有若无的啜泣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轿内隐约传来的轻而绵长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
轿帘慢慢掀开,一阵刺骨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像是突然打开了一座尘封千年的古墓,寒气顺着毛孔钻进身体里,冻得他牙齿打颤,浑身发抖。
尹清寒没有移开目光,他死死地盯着轿内,心脏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然后,梦境突然变换,周遭的景象瞬间扭曲、消散,灰砖黛瓦、红色灯笼、面无表情的轿夫,全都化作细碎的光影消失不见。尹清寒猛地回神,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密闭空间里,这地方很窄,四周都是暗红色的,正前方是刺绣的帘子。
外边突然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随即自己所在的地方晃动起来,这是……一顶轿子?
一阵风吹来,轿帘缓缓掀开,那道熟悉的清冽墨香混着冰冷的寒气,再次包裹住他,眼前是那道熟悉的身影,穿着绣着金线的红色喜服,眉眼清冷,嘴角却带着一丝温柔又偏执的笑意,正是苏砚之……
-----------------
“醒醒,到了。“关老板的声音将尹清寒从梦中惊醒。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水里被捞出来,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黏腻得难受。窗外,是他熟悉的小区,夜色渐深。
“做噩梦了?“关老板关切地问,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尹清寒点点头,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像是一段被他遗忘的记忆,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挥之不去。
青山和久叔早就下车了,站在路边等尹清寒。青山还抱着自己的外套,一脸无奈:“可算回来了,今晚这趟差事,比跟师父下山除祟还累。”
尹清寒向关老板道了谢,匆匆下车,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那个梦,还有关老板欲言又止的神情,都让他心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道长,这是给你的报酬。“关老板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递给尹清寒,“十万。不多,但希望能表达我的歉意。“
尹清寒愣住了,眨眨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十万?这比他半年工资还多。没错,道士是有工资的,有些人还很多,但尹清寒不是“有些人”。
尹清寒伸手接过支票,“这太多了,关老板。“他就像是春节收红包的小朋友,一边客气推诿,一边攥紧了支票。
“不多不多。“关老板摆摆手,眼神中却闪过一丝狡黠,“你遇到的麻烦远比我想象的多。那鬼新郎选中了你,这支票算是我的赔礼,也算是对你帮我解开家族心结的感谢。”
尹清寒暗自腹诽:“是感谢我把鬼新郎带走了吧。”
离开前,关老板隔着车窗对尹清寒说了最后一句话:“有空来安逸宾馆坐坐,我有些事想和你聊聊。对你很重要。”
车子缓缓驶去,消失在夜色中。
尹清寒站在原地,隐约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这关老板还真厉害,你们看见没有,刚才警局的人都对他毕恭毕敬的。”青山的声音慢悠悠的响起。
久叔和尹清寒对视一眼,同时感觉此事恐怕不太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