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台上,火光熊熊。
两个少年从将军的怀抱中轻轻挣脱,转过身,望向那些静默伫立的巨人。
火光映在巨人们身上,他们眉睫与发辫上的霜雪正一点点融化,化作细密的水珠顺着皮肤的纹路缓缓滑落,在夜色里闪着湿润的光。那是一张张清晰的脸:少年、少女、青年、中年——他们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座座会呼吸的山峦。
火光将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冰霜褪去后,露出的是再寻常不过的眉眼:有的年轻,有的沧桑,有的坚毅,有的温柔。
索玳第一个迎上去。
他踮起脚尖,主动在巨人脸颊上落下一吻——“啵”的一声,清脆得像夏天熟透的果子从枝头掉落。吻完还不够,他又踮了踮,伸手拍了拍巨人的鼻梁——那手势像是在说:低下头呀,我够不着下一个了。
巨人被他逗笑了,把他轻轻托起,递给下一个。
莫奔跟在后面,步子不急不慢。
他没有踮脚,只是安静地站在巨人面前,微微仰起脸——等。巨人低下头来,他才轻轻把嘴唇贴上对方的脸颊,一触即收,像雪花落在湖面,无声无息。巨人托起他时,他用手掌按了按巨人的拇指,算是道谢。
巨人队伍像一条传送带,少年们从这一双手传到那一双手。
索玳每到一个新掌心,都要回头冲上一个巨人眨眨眼,或者比个“嘘”的手势,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俩知道的小秘密。莫奔则始终沉默,目光平静地越过巨人们的肩膀,望向队伍尽头,偶尔抬手替某个巨人拂去眉睫上将化的霜花。
有的巨人在笑,有的红了眼眶。
一个女巨人接过索玳时,他忽然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又轻轻点在她额头上——那是他们从小就知道的暗号:我在这儿。
女巨人愣了一下,随即红了眼眶,把索玳举到眼前看了又看,才不舍地递出去。
轮到莫奔经过同一个女巨人时,她主动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莫奔没有点回去。他只是把手掌覆上她粗糙的指尖,轻轻握了一瞬,然后松开。
女巨人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
那是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妇人。
她的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样刻满她的脸,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温和——温和得像雪夜里不灭的炉火。
在巨人的社会中,女性才是真正的脊梁:她们掌管部族的记忆、决定迁徙的方向、守护与西尼戈延续了一千五百年的盟约。男性负责护卫与劳作,而每一代的首领,都是由最年长、最智慧的女性担任。
她没有像其他巨人那样蹲下,而是缓缓盘腿坐在地上,让自己与少年们平视。她的动作有些迟缓,膝盖发出沉闷的声响,但她的脊背依然挺直。
然后她伸出手,将他们托在掌心里。
那只手粗糙如树皮,指节粗大,但掌心是温热的。
火光在她身后跳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低下头,看着掌中的两个少年,嘴唇翕动,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希望下一次我们约定的时候……我还在。”
她顿了顿。
“也希望,你父王的梦想,能够成真。”
两个少年跪了下来。就在她的掌心里——跪拜。额头贴着她温热的掌心,脊背弓起,像两座小小的山丘。
巨人首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她的拇指轻轻抬起,悬在少年的上方,却没有落下,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
将军沙里走上前来。
他站在巨人首领的面前,抬起头。火光将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巨人首领低下头,看着他。然后,像对待那两个少年一样,伸出手,将他托了起来。
将军站在她的掌心里,身姿笔直,铁甲在火光中泛着沉沉的冷光。他抱拳行礼。
“我们守护巨人的土地,不让外敌踏入中亚一步——已经一千五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