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闽蕴听到那两个字,浑身如遭雷击,四肢饮下剧毒般不自然地抽搐起来,被压住的脖颈深处传来粗粝的呵气声。
没错,他从小到大都是听这两个字长大的,甚至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可为什么只有当李施惠复述出来的时候,他会倍感痛苦。
江闽蕴仿佛回到了十三岁的那一天,他即将悄无声息地被生养自己的疯女人掐死在家徒四壁的出租房里。
可是李施惠并没有从天而降,带他逃离地狱,重返天堂。
他被永远留在黑暗里,即使一直一直向前跑,也无法生还。
江闽蕴以为自己很能忍,可他现在真的没有办法再承受住李施惠说的任何一个字了。
“惠惠。”江闽蕴无尽悲哀地想,自己大概是最后一次这样叫她,眼泪一直一直流,淌过李施惠掐住他脖子的手背,“我永远失去你了,对吗?”
李施惠没有给他回答,灰色的眼睛里也再也没有曾经看向他时明媚的光彩。
都是他的错,是他自己亲手把得到的幸福都毁掉了。
江闽蕴凄凉地坦白:“我其实真的很爱你。”
“嗯。”
李施惠用指腹摸了摸江闽蕴左眼愈发红润的小痣,收紧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我也是真的,不爱你了。”
江闽蕴笑起来,被挤压的气管发出呕哑的喘息,吃力地抬起手,亲昵地刮了刮李施惠的鼻尖。
“对……不起,伤害、伤害了你。”
对不起,我说的爱你太晚,对不起,我做的错事太多,对不起,给你的伤害太大。
江闽蕴已经走到一条死胡同里,没办法回头,没办法生还。
他的视线紧紧盯着李施惠,垂下的手伸进床底,摸出一把水果刀。
李施惠看见了那把刀,蓦然一惊,松开扼住江闽蕴脖颈的手,却没有后退:“江闽蕴,你想杀了我吗?”
江闽蕴没有爬起来,摇着头,趴在地上不断呛咳,胸膛因呼吸而剧烈起伏。
其实他已经失去所有力气了,但还是努力举起那把刀,递到李施惠面前。
“杀了我吧。”江闽蕴以为自己的泪已经要流光了,但源源不断的液体如同他身体里经久不息的痛苦,从他的眼眶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杀了我,你就可以出去了。”
李施惠颤抖着手腕,劈手夺过那把刀,看见江闽蕴闭上眼睛,失去光彩的嘴唇微微翕动:“钥匙在床底的盒子里,餐桌上有我写的免责声明。”
他轻轻翘起嘴角,用平生最温柔的语调对李施惠说:“你不用担心,杀了我,我就不会再缠着你了。”
就这样了结这一切吧。
反正很早以前,他就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她。
回应江闽蕴的是掷物的声响,在幽静的地下室显得格外清晰。
李施惠把刀扔在角落,迅速从床下拿到钥匙,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转身上楼,打开地下室的门。
江闽蕴睁开眼,眼神紧紧追随李施惠的背影。
而李施惠自始至终,没有再说一个字。
她甚至没有回头,也许连杀掉他,都嫌脏了手。
江闽蕴瘫软地躺在地上,有风从李施惠离去的方向顺着门缝吹来,阴冷潮湿。
不知过了多久。
四下寂静。
江闽蕴突然痴痴地笑起来。
他想起和庄合故意说那些话炫耀时自己丑恶的嘴脸,给林至承发短信时大仇得报的快意。
这些年他其实自己都不记得究竟干过多少次这样的蠢事。
反正只要他回头,李施惠永远等在那,江闽蕴一次又一次拿李施惠比他自己更爱他这件事大肆炫耀,他没办法告诉全世界有一个人无论他怎样糟糕都爱着他惯着他,他就必须病态地要让身边的人都知道。
他把李施惠塑造成一个爱不到他就要去死的角色,实际上他才是爱不到她就要去死的人。
他以为,只要他不爱她,保持一个上位者的姿态,就永远不会被李施惠抛弃,不会落得像他妈那样悲惨的结局。
可是他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