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江晓风宣布她坚决不估分。
“不对答案,不看解析,不讨论题目。谁跟我提‘估分’两个字我跟谁急。”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举着电视遥控器,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一份外交照会。电视里正在播一部重播了无数遍的搞笑综艺,主持人夸张的笑声一阵接一阵,她跟着笑了两声,又忽然收住,狐疑地看了一眼茶几上沈栖月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份刚下载的标准答案。
“你在看什么。”
“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长这样?”
“文字版。”沈栖月面不改色地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江晓风哼了一声,继续看电视。但沈栖月注意到她的脚尖在沙发垫子下面一下一下地点着——那是她的习惯性动作,每次在收卷铃响之前、在画完最后一笔水彩等吹干之前、在天台上犹豫要不要翻开新一页速写本的时候,她的脚就会这样一下一下地点。她在想事。想的是估分这件事。
从考场出来到现在,江晓风一直维持着一种兴高采烈的松弛状态。第一天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半,阳光把窗帘照得半透明,她伸了个懒腰说“这是我一年来第一次自己醒”;第二天把画室的天台夕阳画收尾了;第三天把茶几上的橡皮屑全部清理干净。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来填满时间,却一直绕开一件事——分数。沈栖月从茶几下面拿出那叠从学校领回来的标准答案,翻到数学,找了张白纸开始对着题目重新算一遍。她不觉得估分有什么可怕,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能接受做错一道题,她只是想知道结果。
但江晓风不是。她把遥控器放下的动静有些大,打着赤足踩着地板走到茶几对面,背对着沈栖月在速写本上画起了东西。铅笔沙沙地响,比平时快。
“你觉得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害怕看分数的。”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不像刚才宣布“不估分”时那种斩钉截铁的理直气壮,像是剥掉了一层硬壳,里面是软的。
沈栖月把笔放下,看着她。
“小学四年级。数学考了九十九,差一分满分。回家被骂了二十分钟,说粗心。初中第一次月考,英语作文扣了分,我妈把我卷子撕了,说这样你才能记住。”
她把铅笔转过来,用橡皮那头在速写本上点了点,点出一排密密麻麻的小凹痕。
“其实我到现在也不太敢估分。从小到大每次估完都没好事,哪怕自己觉得考得还行,看到答案还是心慌,像有人站在背后等着看我差了几分。”
沈栖月沉默片刻,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然后把那叠标准答案拿过来,放在茶几上。翻开。她的动作不快,每一页都翻得清清楚楚,纸张哗啦哗啦地响。
“我跟你一起看。错的算我的,对的算你的。”
江晓风转过头,看着沈栖月手里那支红笔,又看看她摊开的答案,“什么叫错的算你的。”
“错的题是我没讲好。对的题是你自己考出来的。”
江晓风把铅笔放下,“你是不是——”
“不是。我没有什么好心,只是数学最后一道选择题我也选了C。我想知道对不对。”沈栖月的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
江晓风没有戳穿她。坐回沙发上,把速写本翻到一张空白页,又从笔筒里抽了一支铅笔,和沈栖月并排坐在茶几前。茶几上摊着标准答案、两张空白的草稿纸、一支红笔和两支铅笔。电视不知什么时候被关掉了,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鸣和窗外河面上偶尔驶过的摩托艇声。
她们从语文开始对。选择题,文言文翻译,现代文阅读,作文。江晓风每对一个就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写一个小小的“对”,写错就在旁边画一个哭脸。沈栖月没有看自己的错题,而是用红笔在江晓风的卷面回忆旁边写着“这个得分点应该在”、“这道翻译题我考前提过”,字迹清瘦端正。
然后是数学。填空题,选择题。到选择题最后一题,两个人同时说出“C”,然后对视了一下。江晓风在草稿纸上用力写了一个大大的“C”,又在这个字母外面画了好几个圈,圈到最后纸都快被铅笔划破了。
英语对答案的时候,江晓风忽然拍了一下茶几。“完形填空我改错了一道题!本来写对了检查的时候改成错的了!”
“改回来之前写的什么。”
“B。”
“那就是对的。”
“可我交卷写的是A。”
“B是对的。你知道B是对的,只是考试太紧张。下次不会犯了。”她把红笔在英语答案旁边写了一个“下次不改”,写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高考没有下次了,但她还是留着它。
全部对完之后,江晓风靠在沙发靠背上,把草稿纸举到头顶,仰着头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对”和小哭脸。对的多,哭脸少。哭脸主要集中在数学第二道大题的第二问和英语改错题。她盯着那张草稿纸盯了很久,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心里加着什么数字。
沈栖月没有催她。收拾着茶几上的答案和笔,把红笔放回笔筒——等待着。
“过了。”这个声音不太像她平时的伶俐,有点哑,又有点飘,像是从深水区慢慢浮上来换了一口气。她把草稿纸压在胸口,转头对沈栖月说。“按去年的联考线,算下来——应该能过。”
沈栖月把抹布拿在手上,站直了看她。那双发红的眼眶和压都压不下去的嘴角,是她高考那天走出考场后第一次真正被释放出来的轻松,不再是装出来的“不估分”,而是真的可以不用再害怕了。
她把抹布放下,走过去把那个检查过三遍的透明文件袋拿到茶几上,将里面一张打印好的详细分数清单取出来——那是她昨晚等江晓风睡着之后,对照答案和评分标准自己给江晓风做的一份估分表:每科的选择题预估分、填空预估、主观题区间,旁边用红笔标了几个保守估计的得分点。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连每个数字的小数点都点得清清楚楚。她做这份表的时候没有告诉江晓风。她想的是如果今天江晓风自己估完分结果不如预期,她再拿出来。现在不需要藏着了。
“你这里哪一科比你预估的低——”她指着列举清晰的那几行数字,“都还有余地。你肯定过线。”
江晓风把那份估分表接过来,看了很久。翻过来看,再翻回去看。然后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在茶几最显眼的地方。“我以前觉得分数是拿来骂我的——现在觉得,有人在上面用红笔写满了。”
估分后的第二天,她们睡到自然醒,吃完早饭,江晓风在速写本上郑重地画了一份“考后待办清单”——睡懒觉、吃大餐、逛夜市、看电影、去游乐园、画完毕业作品、每天一杯酸奶。最后一项她用红笔圈了好几圈——等成绩(不紧张)。
沈栖月从厨房端出两杯豆浆,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红圈是说最不紧张还是最重要。”江晓风往后一靠,仰头倒着看沈栖月的下巴。“最重要。因为你答应过我出来了就在一起做任何事。”
傍晚下了一场太阳雨。雨丝细细亮亮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河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白鹭站在栏杆上抖了抖羽毛,继续缩着脖子等雨停。两个人在阳台站了一会儿,看雨,谁都没有说话。等雨停了,江晓风低头看着自己那杯重新倒满的杯子,忽然轻轻撞了一下沈栖月的肩膀。沈栖月侧过头,对方正歪头看她,眼睛很亮,是那种终于卸下盔甲之后才会有的闪亮。
“谢谢你给我做的估分表。”她说。沈栖月把杯子放到旁边的窗台上,伸出手,把江晓风被雨雾打湿的碎发拨到她耳后。指腹碰到她的耳廓,凉凉的,她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