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被推开。
尽管隔着幔帐,柳如眉还是猛地拽过锦被裹紧自己,整个人下意识的朝床内侧缩去。被子仿佛变成了透明的,尽管根本没人抬头,但她仍觉得有一道道目光,像火一般燎过她的皮肤。
几名内侍低头垂眼,鱼贯而入,熟练的安置浴桶、注入热水,又迅速而安静的退下,像一群悄无声息的影子。
柳如眉终于切肤地体会到,何为“天家无私事”。
那些轻微的脚步声、衣料摩擦声、水桶轻微的摇晃声、热水注入时的哗啦声,在她耳中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在公开回放刚才的隐私。
她紧紧捂住耳朵。
朱棣正欲起身,回头就看见她这幅模样,动作顿住了。
他蹙起眉,觉得有些扫兴,甚至有些被冒犯的不悦——备水净身,天经地义,何至于此?
方才明明那般热烈缠绵,契合欢愉,怎么转眼就摆出这幅拒人千里的样子?
随即,他想起那日在御书房她的抗拒,以及更早之前她的那些古怪言论。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些。
她不是寻常的害羞身体,是害羞“被人知道”。
如果说在御书房里他是在故意试探她的底线在哪里,那刚才,他无意中已经踩过了界。
朱棣动了动嘴,想解释——因为这次他并非有意为之。他是真的……忘了。
忘了柳如眉与他的任何妃嫔都不同。忘了她会在意这些。
但最终也没说什么,感觉越解释越奇怪。
他不解,但又无法理解这羞耻从何而来。
朱棣的第一反应是有些恼——从未有人把与他亲近这件事,当作需要藏起来的“丑事”。
后宫嫔妃以此为阶,以此为荣。若得临幸,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那是恩宠,是荣耀,是能在吃人的后宫里活下去的倚仗。
偏偏她,把这天大的恩宠,当成了见不得光的赃物,恨不能藏的严严实实。
他叹口气,又来了。
白日御书房里她那幅如临大敌的样子,他当她是在人前装正经。可此刻帷帐深垂,她依旧这般——她是真觉得,与我亲近是什么丢人事?
朱棣习惯了这一切,自幼便是如此。临幸、备水、打理,这一切与用膳、就寝一样,不过是帝王日常流程的一部分,自有宫人按例处置。
在他眼里,内侍与殿中的器具无异,他早已习惯了在“器物”的环绕下生活,习惯了一切公开。他的世界里,本就不存在“不能被看见的私密”。
谁会在一件“器具”面前感到害羞呢?他们的无声和无觉,本就是维持这宫廷体面运转的一部分。
直到遇见她。
那些在他眼中与家具无异的沉默宫人,在柳如眉眼里,是活生生的外人,窥探了她最私密的时刻。
一股说不清的愠怒顶在心口,有一瞬间,他很想掀开那被子,想质问她:我朱棣,难道还配不上你光明正大地跟着?
可是看着她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怯怯的样子,看着那明显透着不自在的背影,朱棣终究没说什么。
算了。跟这女人讲道理,从来讲不通。
真是……麻烦。
朱棣在心里嗤笑一声自己这罕见的耐心。
他不动声色的挪了挪身子,用宽厚的背脊替她挡住了大部分可能的视线——尽管根本没有人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