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眉确实在巡视。
从长春宫出来后,她沿着宫道一直走,长春宫、端本宫、庆禧宫……每一处都看了一遍。
侍卫们见到她,纷纷行礼。她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最后,她走到了宫城西北角的一座角楼。
这里高出城墙十丈,四面无遮,脚下是漆黑的护城河,头顶的星辰仿佛触手可及。九梁十八柱七十二条脊,更像是一座“天上的楼阁”——这里是皇城的尽头,也是整个皇城离天最近的地方,平时少有人来,唯有当值侍卫和巡视长官才能登临。
她沿着西侧的马道登上城墙,沿墙顶甬道北行。楼门开在城墙内侧,她推开门,沿着盘旋的木梯一步步往上走。角楼每层皆有箭窗向外,至顶层,四面皆是栏杆。视野豁然开朗,整个皇城尽收眼底:南望太和殿的金顶,东可见东华门上的灯火,西能瞥见西苑的轮廓,北眺则是山的黑影。
她喜欢这里的安静,能看清大半个皇宫,却又远离那些纷扰。
四周静谧,夜风在这里毫无阻挡地呼啸而过,脚下的角楼仿佛都摇摇欲坠。
总管的牙牌在她腰间微微晃动——这面牌子能让她走遍皇城所有门禁,却走不进任何一座宫殿的正门。
她扶着窗棂,看向交泰殿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宴席已开始,隐约能听见欢声笑语。丝竹声飘过来,断断续续,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白天的一幕幕在她脑子里闪过。她站在那里,以侍卫总管的身份,亲自迎接自己最爱的男人的合法妻儿。
柳如眉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简直讽刺至极。
她是谁?
一个见不得光的情人,一个高级雇员。
她守护的皇宫,如今成了她最爱的男人与别人的家。
她想起今天见到的那些人。那是朱棣的世界。完整、庞大、与她格格不入。
她一直知道这个世界的存在。从她决定留在他身边那天起,就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就像你知道手术室很冷,但真当你真的躺在手术台上时,那种寒意才会有真切的体感。
在她的那间小屋里,朱棣抵着她的额头问:“这一辈子,够不够你跟我过?”
那一刻,柳如眉真的心动了,真的好想好想答应他。
可她还是没有正面回答,给了个模糊的答案。
不是不想,是不能。
因为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站在这里,像现在这样,看着他与他的家人团聚。而她,只能远远地看着。
这一天,终于来了。而且来的这么快。
这就是她选择的代价。
她选择做张无柳,选择保持独立,选择不进入他的后宫。
那么她就必须接受,接受她永远无法在那个家里有一席之地,接受她只能是他见不得光的情人,是他需要时召之即来、不需要时麾之即去的“张总管”。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仰起头,深吸气,不让它掉下来。
哭什么?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是啊,是她自己选的。她宁可在暴风言里站着,也不愿做笼中鸟。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像被一刀一刀的凌迟,那刀,还是钝的。
徐贵妃如果知道了自己跟朱棣的事情,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的去乾清宫,不能在想见他的时候就去见他,不能在夜里留宿,不能……
所有那些她曾经以为理所当然的亲密,都成了需要掂量、需要避讳、需要注意分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