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晨光终于挣脱了残夜的薄寒,以一派鎏金炽烈的姿态,倾洒在整座章家宅邸的飞檐翘角、青石阶庭与繁枝茂叶之上。婚典如期而至,这座东方世家的深宅大院褪去了往日的沉静肃穆,被层层朱红绸幔、鎏金宫灯与馥郁花束裹缠,廊下、窗棂、门楣皆缀满缠枝红绸,随风舒展如流云溢彩,庭院中遍植的牡丹、芍药开得酣畅浓烈,花瓣叠锦堆霞,混着焚香的醇厚气息,酿出一派庄重又盛大的婚嫁气象。
都城的权贵世家、亲朋故交悉数登门,车马停满街巷,宾客身着华服,言语间皆是恭贺之辞,丝竹之声清雅和缓。浅野家备下了丰厚繁复的聘礼,一列列侍从身着整齐的服饰,手捧礼盒鱼贯而入,礼盒皆以锦缎包裹,朱红镶金,纹样精致。内盛绫罗绸缎、珍稀珠宝、精致器皿、上好谷物,皆是世代相传的珍品,每一件都承载着浅野家对这场婚事的珍视,对章家的敬重。
侍从们将聘礼依次陈列在正厅案几与庭院廊下,琳琅满目却丝毫不显杂乱,珠光与绸光交相辉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将婚典的隆重烘托得淋漓尽致。而在诸多聘礼之中,一柄武士刀格外惹眼,被悠真亲自捧在怀中,缓步踏入章家大门。
那是一把传承百年的浅野家武士刀,刀身修长,鞘身以玄色鲛绡裹缠,镶着细碎的银质樱花纹样,刀柄裹着柔软的鲛鱼皮,纹路细腻,护手可堪精致,刀身虽未出鞘,却隐隐透着一股内敛的寒冽气息。它是武士家族的荣耀象征,也是新郎带给妻子的礼物,代表着以刀为誓护她一生安稳无虞。悠真身着一身鸦青色的直垂,脊背处绣着暗金色的家纹,乌帽子下他的神色欢喜而郑重。他身姿清挺,瓷白的肌肤衬得杏眼澄澈温柔。他双手捧着武士刀,步履轻缓沉稳。
章光北身着大红婚服,衣料厚重华贵,绣着鸳鸯并蒂、缠枝莲纹,金线银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裙摆曳地,步步生莲,头上珠翠环绕,红盖头尚未挑起,只露出一截纤细脖颈与微凉的指尖。她依着婚俗端坐于婚房之内,耳畔是外间的宾客笑语、丝竹声响,心底却无半分婚嫁的喜悦,唯有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沉沉压在心头,而当那柄武士刀的模样映入眼帘时,她周身的血液近乎瞬间凝滞。
那把浅野家的传承武士刀是悠真贴身珍视的器物,也是前世终结他年轻生命的凶器。
前世的婚典她满心怨怼,对所有聘礼、所有仪式都视若无睹。那时的她从未正眼看过这把刀,更没想到它会与那般惨烈的结局相连。叛军破城,达玛拉惨死,她被掳入地牢生死不明,消息传回章家。悠真就是握着这把刀,在他们的婚房内的那张她从未给过半分温柔的拔步床旁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从未亲眼见过那一幕,她没看到鲜血浸染婚床、刀刃沾着少年温热血液的场景。可在流放途中她从商贩口中听闻死讯的那一刻,海边咸涩的狂风、翻涌的浪涛变成了她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她无数次在黑暗中想象那个画面:婚房内一片死寂,少年满心绝望,再无半分等待的希冀,握着这把传承武士刀,决然自刎,鲜血溅在朱红婚幔上刺目而惨烈。案几上那支她年少相送、被摩挲得发亮的木簪是他留在世间最后的念想,而这把刀成了她心底永远的刺,扎在愧疚与悔恨的最深处,一碰便痛彻心扉。
此刻,这把刀再次出现在眼前,被今生满心欢喜、视她为全部的少年捧在怀中作为守护的聘礼,他带着纯粹的爱意与承诺。刀身依旧沉静,寒冽之气未减。可在章光北眼中,这柄刀早已不是武士的荣耀、婚嫁的聘礼,而是前世悲剧的缩影,是少年用生命写下的悲歌、她永世难偿的亏欠。
她跪坐于婚房的榻榻米上,大红婚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指尖死死攥着衣摆。盖头下她的眼眸紧闭,前世的绝望、悔恨与今生的愧疚、动容、惶恐交织在一起,化作难以言说的复杂的心绪。外间的喜庆喧嚣愈发浓烈,可她的世界却只剩下这一把寒刀。
她能想象到,前世那间婚房内的场景是怎样的死寂与惨烈。少年的鲜血如何浸透地面,这把刀如何孤零零地落在一旁,见证着他一生的痴情与被辜负。未曾亲眼目睹的惨烈远比亲眼所见更折磨人心,如同细密的针一遍遍扎在她的心上,让她在这红妆漫天的婚典上深陷在前世的殇痛之中无法自拔。
悠真捧着武士刀,一步步走向婚房。他脚步轻柔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许,他不知晓前世的悲怆和这把刀承载的殇痛。他只知从此往后他将与眼前女子相守一生,以刀为誓,护她周全。日光透过婚房的窗棂洒在他与那柄武士刀上,暖光与寒刃交织,将少年的赤诚与光北的沉殇定格在这暮春的婚典之中。
红绸漫卷,花香馥郁,丝竹声声,皆是世间最盛大的婚嫁景致。可章光北的心底却唯有那柄寒刀和前世少年惨烈离世的画面久久不散。这场重来的婚礼是救赎也是弥补。她望着那把刀,在心底一遍遍默念,这一世,她定要护他周全,绝不让那惨烈的结局再次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