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王朝,永安三十七年秋。
碎云城。
骤雨初歇,晴空渐现。
一缕彩霞落入流胭阁后院屋檐下,映出檐上尚未挥发的水色,伴着清脆的“滴答”一声,硕大的雨珠从女子脚边砸开。
女子的布鞋很快被溅起的水花晕湿,她毫不在意似的挥起手中的扫帚,将阶前积水尽数扫去。
“滴答!”
又是清脆的一声。
相较于前厅的喧闹,这里倒显得格外冷清,冷清得连雨滴落下的声音,都恍如一颗惊雷,炸得人心慌乱。
女子脚步轻轻,像天边的浮云。
她知道,只要自己发出一丝声音,便会招来许多记恨与不甘的目光。
连桉为何还活着?
这是整个流胭阁的姑娘们都想知道的事情。
她是原苏州知府连奇云之女,父亲犯事后,她和嫡母柳氏,生母白氏被流放到边境做苦力,原本,这样的身份是没有资格入流胭阁的,谁成想柳氏凭着多年前的娼妓本事,竟意外为白氏母女二人谋了一桩打扫后院,服侍姑娘们的活计。
对于柳氏来说,确实意外,可连桉母子不得不感激她。
若不然,她们早已是街上的一堆白骨。
“桉桉,你要孝敬你的母亲,若不是她,我们娘儿俩还不知怎么样呢。”白氏拉着她的手,眼里噙满委屈。
为了女儿活着,白氏不得弃了自己珍视的自尊,不得不忘却小了她整整二十岁的女子是怎样入了连府,怎样掌了管家权,怎样地将她的正室位置夺去,一跃而成了当家主母的。
怎能不恨呢?
可她来不及追忆、来不及伤怀也来不及恨,便被命运带来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目睹了一次次的生灵涂炭之后,白氏了悟了。
什么名利荣耀,什么身份地位,哪有活着重要?
“娘,桉桉知道,桉桉会像孝敬娘一样孝敬她的。”
黑夜里,连桉的声音细小,却坚定。
听着女儿疲惫的呼吸,白氏再也止不住自己的眼泪,怎能不累呢,柳氏抢了姑娘们的生意,她们自然要寻机会报复的,连桉母子,便是姑娘们发泄愤怒的最佳人选。
在姑娘们眼里,她们三人是一伙的,无法对付柳氏,就拿她身边人开刀,这再合适不过了。
于是姑娘们每日都在想……
连桉为何还活着?
“桉桉,娘会陪着你好好活下去。”黑夜里,紧拥着她身子的妇人,硕大的泪珠打在她额角,砸在她脸上,恰如眼前的雨珠。
其实那晚,连桉没睡着。
“娘,我会陪你好好活下去。”
直到均匀的呼吸打在她耳垂,连桉才慢慢依偎在娘怀里,偷偷地靠她更紧一些。
“连桉,姑娘们换下来的衣服我放在这里了!你洗得快些、细心些,昨日的衣服便没干,云袖姑娘可生气呢!”侍女穗儿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待连桉回过神时,她已绕着连廊走远了。
日日都要浣洗衣物,洗了、干了、叠好了、恨不得替姑娘们穿上,她们才满意。
哪怕昨日下了雨,衣服也是要干了才可送去的。
这并不是最让人头疼的,最让人头疼的,是姑娘们和男子过了夜之后,细心地为男子宽衣解带换新衣,博了好名声,却将沾了汗味与不明液体的袍子丢给她处理。
每每触及这些衣服,连桉总觉得仿佛万千蠕虫在喉间翻涌,真真令人反胃。
云袖是流胭阁的红人,自然对柳氏更为不满,却每每将气撒在连桉身上,只因她看出,以连桉的容貌,进了流胭阁,迟早是她的威胁。
一朵开得好的花儿,只有往她身上裹满了泥浆,让她再也不能见天日,让人人都以为那是一根鸡腿,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