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没有写出处的理由和她知道这个判例的理由一样——超出了一个大一新生的知识范围。一个刚入学三个月的学生,在论文里精确地引用一本研究生阶段才推荐的刑法学专著,这不是“优秀”,是“可疑”。
她已经暴露了太多,不能再多了。
“我是在一篇公众号文章里看到的,”苏念说,声音平稳,“那篇文章没有写具体的出处,我觉得这个观点有参考价值就用了。是我的疏忽,写论文应该查证原始出处的。”
顾沉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户半开着,外面传来操场上学生打球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还有一些小问题,”顾沉舟收回视线,翻到论文的下一页,“比如这里,你的标点符号使用不规范。中文引号应该是‘’而不是""。还有这里的段落间距不统一。”
他一连指出了五六处问题,有的是标点符号,有的是格式排版,有的是用词不够精确。苏念一句一句地听着,点了五六次头。
这些不是错误,是瑕疵。但顾沉舟对“完美”的定义显然比大多数人都严格得多。
“这些改完,这篇论文可以达到95分以上。”顾沉舟把论文合上,推到她面前。
苏念接过论文,站起来:“谢谢顾老师,我会认真修改的。”
“不急。”顾沉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我问你一个问题。”
苏念站在那里,手里攥着论文的边缘。
“你对刑法感兴趣?”
这个问题在苏念的预期之内。她写的那篇论文是关于正当防卫的,属于刑法范畴。一个大一新生专门挑了刑法题目来写,确实会让人觉得她对刑法有特别的兴趣。
“还行。”苏念斟酌了一下,“我对实务方向更感兴趣,刑法在实务中应用比较多,所以选了相关的题目来写。”
顾沉舟“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
苏念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向门口。
“苏念。”
她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听到这两个字,动作停了下来。
“你之前说,那篇公众号文章没有写原始出处。”顾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你后来查到了吗?”
苏念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他在试探她。
公众号文章没有写原始出处,但她在论文里引用了一个具体的、有明确来源的学术观点。如果她只是从公众号上看来的,她不会知道这个观点在学术界的定位和分量。但她写得那么笃定,那么准确,就像一个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人。
她可以说“查到了”——这是最安全的答案。一个认真的学生,写完论文后发现引用不规范,回去查证了原始出处,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是,如果她说“查到了”,他会接着问“出处是什么”。然后她就要说出罗克辛的名字,说出《德国刑法学总论》的书名。一个十八岁的大一新生,读罗克辛——不是不可能,但会让顾沉舟对她的关注度再上一个台阶。
她不想要更多的关注。
“没有,”苏念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的笑容,“那篇文章找不到了,我后来想查也没查到。下次写论文我会注意的,不给来源的观点不引用。”
顾沉舟看了她两秒钟。
“嗯,”他说,“去吧。”
苏念打开门,走出去,轻轻把门关上。
她站在走廊里,把手里的论文翻到第三页,看着顾沉舟用红笔圈出来的那段引用。
他在试探她。
为什么会试探她?
一篇大一新生的论文而已,值得他用这种方式来试探吗?
苏念想不明白。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和顾沉舟的距离,比她计划的近得多。
苏念走出法学院办公楼的时候,清江十月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她站在台阶上,把论文卷成一卷握在手里,看着远处操场上跑步的学生,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面谈结束了,她没有露馅,她的表现是一个“正常的大一优等生”应该有的样子。顾沉舟没有理由对她产生额外的关注。
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但在那扇门关上的时候,她的心跳还是快了。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害怕露馅——是因为在她说“谢谢顾老师”的时候,顾沉舟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