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四点四十五分,苏念站在法学院办公楼301室门口。
她来晚了十五分钟。不是故意的。下午的课拖堂了,她从教学楼一路小跑过来,到办公楼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她站在门口深吸了几口气,把呼吸调匀,然后抬手敲门。
“进来。”
苏念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只有顾沉舟一个人。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握着那支苏念前世见过无数次的黑色钢笔。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合上文件,把钢笔放在桌上。
“坐。”
苏念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这次她没有只坐三分之一,她坐了半把椅子。
这是一个很小的变化,小到她觉得他不会注意到。但他抬眼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比平时多半秒。
“你的修改稿我看了。”顾沉舟把桌上的一份打印稿推到她面前,“比第一版好很多。但还是有问题。”
苏念低头看那份打印稿。和上次一样,满篇红色的批注。
“格式条款的解释规则那一段,”顾沉舟的笔尖点在一处批注上,他没有用那份打印稿,而是在她面前把问题重新说了一遍,“你写的是‘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
这句话本身没问题,但不全面。格式条款的解释规则有三层——先是按照通常理解解释,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再采用不利于提供方的解释。
你只写了最后一层,前两层没写。”
苏念点头,在心里记下了。
“还有这里,”他的笔尖移到另一处,“关于重大误解的认定。你引了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七条,但没有结合案情分析当事人是否‘因误解而作出了不真实的意思表示’。
法律意见书不是法条汇编,法条要服务于案情。”
苏念继续点头。他说得对。每一个批注都说得对。她以为自己已经改得很好了,但在他眼里,那只是“比第一版好很多”,离“好”还有距离。
前世她习惯了这种感觉——拼命努力,做到自己能做到的最好,交到他手里,他看一遍,指出问题,她继续改。
她以为这一世不一样了,她不再是他的助理,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她自己的。但红色的批注还在,他还坐在这里逐条给她讲,和前世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前世她站在他办公桌旁边,现在她坐在他面前。前世他从来不会问她“听懂了吗”,现在他会。
“听懂了吗?”顾沉舟问。
苏念回过神来:“听懂了。”
顾沉舟看着她,没有立刻翻到下一页。
“你在走神。”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对不起。”苏念说,“昨晚没睡好。”
昨晚她梦到了前世。不是噩梦,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片段——她在他办公室里整理文件,他在窗边接电话。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有些刺眼。她在梦里看着他的背影,心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然后她醒了,发现枕头是湿的。
顾沉舟没有追问。他翻到下一页。
苏念从301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半了。一场面谈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
她把那份带批注的打印稿抱在胸前,沿着走廊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手机震了,周牧的消息:“学习小组结束了吗?我刚好在法学院,一起吃饭?”
苏念看了看时间,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