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这里就停下了。她没有说名字,但姜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苏念从那里面看到的是“你确定你可以让他来”和“你确定你想让他来”交织在一起的东西。不是询问,是确认。
“你约他。”姜晚说。
苏念点头。
周六上午,苏念在正行律所的会议室里等顾沉舟。她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这是她的习惯,前世的习惯。
她坐在会议桌的一侧,面前摊着小彤案子的所有材料,自诉状、证据目录、时间线、七次猥亵行为的详细记录。
她把每一份材料都按顺序排好,文件夹的标签朝上,和他前世要求的一模一样。
门开了。顾沉舟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没有穿西装外套。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有细细的水珠,看起来是刚接的热水。
“来了?”他在苏念对面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苏念把文件夹推过去。“这个就是那个案子。”
顾沉舟接过去,打开。他翻了第一页,是自诉状。他看得很慢,比看她的小组作业和论文都慢。
苏念坐在对面,看着他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念注意到他在看到第五次猥亵行为的记录时手指停了一下。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分明,和他的人一样,干净利落到找不出一个多余的动作。
“这个案子,检察院不起诉的理由是什么?”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材料。
“证据不足。被告人的询问笔录里否认了所有指控,说自己是清白的。小彤的陈述虽然稳定,但没有其他直接证据。监控没有,第三人在场的没有,物证也没有。”
顾沉舟抬起头看着她。“没有直接证据,就找间接证据。间接证据形成证据链,证明力不低于直接证据。”
苏念看着他。“我们现在只有被害人陈述和证人证言,都是言词证据。对方的律师肯定会攻击这两类证据的稳定性。”
顾沉舟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苏念落在她身后的白板上。“短信记录呢?”
“有一条。小彤给她妈妈发过一条消息,‘妈你什么时候来接我’。赵姐回的是‘妈在忙,你写完作业自己回来’。”
“这条短信可以作为间接证据。”顾沉舟说,“证明小彤在那个时间点想要离开,但她走不了。配合她的陈述,可以用来佐证她的主观状态。”
苏念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这是她没想到的角度——不是证明“发生了什么事”,是证明“她不想留在那里”。不想留在那里,说明那里有她不想面对的东西。
“还有其他同学吗?”顾沉舟问。
“有一个同班同学,她看到小彤从数学老师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但她的证言只能证明小彤的情绪状态,不能证明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
顾沉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一下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格外清楚。
“这个证人有用,”他说,“不是用来证明猥亵行为本身,是用来证明被害人的事后状态。配合那条短信和被害人陈述,三份证据可以互相印证。”
苏念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她从顾沉舟说的每一个字里汲取着养分,像一棵站在雨里的树。
顾沉舟把材料看完,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
“自诉状写得不错。”他说。
苏念的笔尖停了一下。
“但还有一个问题。”顾沉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被告人的询问笔录里,他说自己是被冤枉的,所有指控都是诬陷。你们有没有证据证明他在说谎?”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证据。但他的询问笔录里有矛盾的地方。
他说自己那天下午在办公室批改作业,但学校的监控显示他当天下午三点就离开了学校。这个时间差可以用来说明他的辩解不成立。”
“这个可以用。”顾沉舟点了点头,然后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他喝水的动作也很慢,好像连喝水这件事都在他脑子里占用了CPU资源。
苏念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那是她用力钉了很久的一块木板,在“不靠近他”和“需要他帮忙”之间的那道上。
她不想靠他太近,但她需要他的专业能力。她以为可以控制好这个分寸——只见他讨论案子,不聊别的。
她坐在这里,会议室的光线是白的,桌上摊着小彤的案卷材料。她在笔记本上记他说的话,他端起保温杯喝水。
没有任何多余的、不该发生的事。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快到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在讨论案子,你不要乱跳”,但心脏不听她的话。心脏是身体里最叛逆的器官。
“苏念。”顾沉舟放下保温杯。
苏念抬起头。
“你打算全程跟这个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