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证人监护人同意”。
“还有。”顾沉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苏念抬起头。
“对方的辩护人,我打听了。是周正清。”
苏念的手顿住了。周正清。清江刑辩圈的老将,从业二十年,专做刑事辩护,胜诉率高到吓人。
他的名字苏念前世就听过,顾沉舟和他交手过三次,两胜一负。输的那一次,顾沉舟回来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不是因为输不起,是因为那个案子的当事人被判了重刑。苏念推门进去送咖啡的时候,他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他不是一台机器。
“周正清。”苏念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的重量比她自己预想的沉了一些。
“怕了?”
苏念看着顾沉舟。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句“怕了”不是嘲笑。是在问她:你知道对手是谁了,还敢不敢上?
“不怕。”苏念说,“他是老将,但老将的经验是把双刃剑。经验告诉他什么路走得通,也让他容易忽略新路。”
顾沉舟的嘴角动了一下。苏念看不清那是笑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这场庭审,你坐在代理人的位置上。”声音不高不低,没有起伏,像说一个事实。
苏念攥紧了手里的笔。代理人的位置。不是旁听席,不是助理席,是代理人的位置。
是她前世坐了一辈子都没坐上去的位置。她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那行字——“小彤案开庭倒计时”。她在那行字后面加了一个新的数字:26天。
苏念去找了小彤同学的父母。
那对夫妻住在城东的一个老旧小区里,房子不大,客厅的墙上贴满了奖状。苏念说明了来意,男人的脸沉下来了,女人的眼眶红起来了。
“我女儿才十四岁,”女人说,“你让她上法庭作证,她会被人怎么想?”
“阿姨,您的女儿不需要说那个老师做了什么,”苏念的语气放得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她只需要说她在那天看到了什么——小彤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她不是在指认犯罪,她是在说她看到的。”
女人低着头。她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是一双做了很多活的手。
“我女儿的同学被欺负了,她想帮忙,但她不敢。她怕被人知道,怕被人说闲话。”苏念的声音没有断,“阿姨,您的女儿看到的那双眼睛是不一样的。
她记得那个细节,记得那个细节说明她当时注意到了小彤的不对劲。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她不会拿这种事撒谎。”
女人抬起头,眼泪掉下来了。
男人沉默了很久,走到阳台上抽了根烟。他回来的时候,烟味还没散,他说:“行。孩子出庭,我同意。”
苏念站起来,鞠了一躬。她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二月的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
她把外套裹紧,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把刚才男人说“行”的那个画面在脑子里放了两遍。
她怕自己记错了,怕自己把“我再想想”听成了“行”。没有听错,他说的是“行”。苏念低头给姜晚发消息:“证人那边搞定了。她父母同意出庭。”
姜晚秒回:“好。”
一个字。苏念看着那个“好”,觉得这一个字比很多话都重。不是“太好了”,不是“你真厉害”,就是“好”。
她们在打一场硬仗,每拿下一个阵地,只说一个“好”,然后继续往前推。
晚上八点多,苏念在法援中心整理明天要用的材料。门被推开了。她没有抬头,这个点会来法援中心的只有一个人。
陆珩走进来。这次他没带咖啡。他在苏念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姜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