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看着她。“但那是他们的希望,不是我的。”沈知意的声音轻了下去,“我以前觉得,反正也没有喜欢的人,听家里的安排也没什么不好。他够优秀,我配他也不算高攀。”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但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她,那双弯弯的眼睛里有苏念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忧伤,不是嫉妒,是一种类似于“放弃”的释然。“那个人让我知道,原来真的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不是别人告诉你要喜欢他,是你自己控制不住地想靠近他。想方设法、找各种理由、哪怕只是见一面说两句话,都能高兴一整天。”
苏念的呼吸变浅了。她知道那种感觉。她太知道了。
“我跟那个人不会有结果的,”沈知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但不重,“但没关系。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已经够了。”
苏念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
“你不用安慰我。”沈知意抢先了,“我叫你来,不是要跟你说这些的。我是想跟你说——”她看着苏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温热的、明亮的东西在流动,“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不要因为他难够到就不去够。够不到再说够不到的事,但连手都不伸,你会后悔的。”
苏念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林薇不在,大概去食堂了。苏念坐在书桌前,手伸进抽屉里,摸到了那支刻着“S。N。”的钢笔。
沈知意说,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不要因为他难够到就不去够。苏念把钢笔从抽屉里拿出来,旋开笔帽,在笔记本空白页写下了一个名字。
顾沉舟。
她看着那三个字,笔画不多,结构简单。她写过无数次这三个字,在法学院的笔记本上,在法律援助中心的案卷材料上,在无数个深夜里不自觉地用手指在空气中描画。
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写完之后没有涂掉,没有翻页,没有用其他的字把它盖住。
她看着那三个字,隔了很久、很远、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瞬间,她觉得这三个字拼在一起的样子很好看。
手机震了。顾沉舟的消息:“案子判了。”
苏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片刻才点开那条消息。
“周一下午两点出结果。你来吗?”
苏念打字:“来。”
周一,苏念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法院门口的台阶被冬日的阳光晒得发白。
她站在那里,阳光落满肩头,把那件黑色的旧大衣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泽。
姜晚从地铁站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姜姐。”苏念迎上去。
姜晚看着她,眼神里有苏念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期待,是一种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的眩晕感。
两个人走进法院。
审判庭和上次一样,不大,光线发白。小彤和赵姐已经到了,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苏念走过去在小彤旁边坐下。
小彤今天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扎了两个辫子,绑着红色的头绳。
苏念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比上次暖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穿了厚棉袄,还是因为今天不用上证人席。
两点整。法官入席。
所有人起立又坐下。苏念坐在座位上,目光穿过审判庭的中央,落在对面的被告席上。被告人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审判长开始宣读判决书。那些法律术语一个接一个地从他嘴里出来,苏念听着每一个字,把它们拆解、分析、对照。
“被告人利用其教师身份,在教学场所对不满十四周岁的未成年学生实施多次猥亵行为,严重侵害了被害人的身心健康,社会危害性较大,依法应予惩处。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指控的罪名成立。”
苏念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有罪。法官说了“有罪”。那两个字落在法庭的空气里,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判决如下:被告人犯猥亵儿童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有期徒刑四年。苏念把这个结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无罪,不是缓刑,是四年。
她不知道这个刑期在法律上算重还是算轻,她只知道那个男人会被带走,会穿上囚服,会在一道铁门后面度过四年的时间。
在这四年里,他不会站在讲台上,不会以“课后辅导”的名义关上门,不会有第七次、第八次、第九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