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彤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一颗一颗地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苏念的心脏在胸腔里缩成了一团。
“因为我害怕。”小彤的声音在发抖,“第一次说的时候我还在怕,第二次说的时候我已经不怕了,所以我想起来了更多的事情。”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苏念看着小彤。这个十三岁的女孩,在被一个经验老道的辩护律师盘问了近二十分钟之后,没有崩溃,没有退缩,没有说出前后矛盾的话。
她说“想起来了更多的事情”,不是“记不清了”,是“太害怕了所以第一次没有说”。这个解释真实得不需要任何证据来支撑。
庭审持续了三个半小时。
举证、质证、辩论、最后陈述。每一个环节苏念都参与了。
她质证的时候,声音一度被人忽略,她的声音不大,但法庭里没有人让她重复第二遍——“短信记录显示,被害人在事发当天下午四点零三分给其母亲发送了‘妈你什么时候来接我’的内容。
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在学校里给母亲发这样的消息,说明她在那个时间点想要离开。
她为什么想要离开?结合其当庭陈述,可以合理推断,她在那个时间点正在遭遇不法侵害。”
周正清没有站起来反对。苏念不知道他是觉得这段话不值得反对,还是在等她露出更多破绽。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听着。
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走出审判庭的时候,苏念的腿有轻微的失重感。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需要比平时更多的力气。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小苏。”姜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念睁开眼。姜晚看着她,目光里有苏念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感谢,是确认——确认她没有看错人,确认这个十八岁的女孩可以坐在代理人的位置上,确认她值得被信任。
“你今天在法庭上站起来说‘反对’的时候,”姜晚说,“周正清看了你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他记住你了。”
苏念不知道这算是夸奖还是警告。一个从业二十年的老将记住了一个十八岁的大一女生,不是因为她的专业能力有多强,是因为她在他的战场上没有被吓退。
小彤走过来。她站在苏念面前,仰着头看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有了一层薄薄的光。
“姐姐,谢谢你。”小彤说。
苏念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说“不用谢”,没有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她只是握住那只手,让它不再那么凉。
手机响了一声,是短信发来的提示音。苏念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的名字。
顾沉舟。
一个字:“好。”
苏念看着那个字。他今天没来旁听——他说过会来,但后来也许有案子要处理。
他不知道庭审的过程,不知道她在法庭上站起来说了“反对”,不知道小彤哭着说“想起来了更多的事情”。
他不知道这些,但他发了一个“好”字。苏念不知道为什么,也许他不需要知道过程——不管是赢是输,不管周正清有没有记住她,不管她在法庭上说了什么。他知道的是,她去了,她站起来了,她没有退缩。
这就够了。
苏念把手机放回口袋,握着小彤的手,走出了法院的大门。
天晴了。
阳光落在台阶上,把整条石阶照得发亮。雨水还没干透,光线穿过湿润的空气时折射出细细碎碎的光斑,洒在每个人的肩膀上、头发上、睫毛上。苏念站在阳光下,小彤站在她旁边。那个十三岁的女孩仰起头看天,阳光落在她脸上。
“姐姐,今天天气真好。”小彤说。
苏念看着她,觉得这句话比任何胜利都重。
天气真好。
他们还活着。
还可以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