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苏念终于把正方立论稿写完了。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准备关电脑。就在这时候,右下角弹出了一封新邮件的提示。
发件人:顾沉舟。
苏念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她点开了邮件。
“苏念,
你的辩论赛报名信息我看到了。正方辩题‘废除死刑’,需要我帮你推荐一些参考资料的话,可以来找我。
顾沉舟”
苏念盯着这封邮件,反复看了三遍。
一共三行字。第一行是她的名字,第二行是正文,第三行是他的署名。
“可以来找我。”
上次在法律援助中心的楼梯上,他也说了这句话。“有问题可以来找我。”面谈的时候,他也说了“有问题可以来找我”。
这个人的“来找我”,到底是客气,还是别的意思?
苏念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她关掉了邮件窗口,没有回复。
她不需要他的参考资料。她已经有了足够的资料,她写了六年的法律文书,她知道怎么找判例,怎么查论文,怎么写辩护词。她不需要他像一个真正的老师那样“指导”她,因为她不是他真正的学生——她是他前世的助理,这辈子不过是在假装一个“正常的大一新生”而已。
苏念关了电脑,洗漱,上床,闭眼。
但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脑子里全是那封邮件的字句。
“可以来找我。”
这句话有两个意思。
一个意思是——你是我的学生,我愿意帮你。
另一个意思是——我在等你来找我。
苏念不知道是哪一个。前世她不知道,这辈子她依然不知道。
周三下午,苏念在图书馆遇到了周牧。
周牧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刑事诉讼法》,书页翻到了一半,但他的注意力明显不在书上。他盯着窗外出神,手里转着一支笔,那支笔在他指间转了两圈,掉在桌上,他捡起来,继续转。
苏念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想什么呢?”她问。
周牧回过神,看到是她,表情明显亮了一下:“苏念?你怎么在这儿?”
“我每天都在这儿。”苏念说。
周牧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也是。”
苏念把书放下,看到周牧面前那本《刑事诉讼法》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为权利而斗争”。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认真。
“你选方向了?”苏念问。
周牧顺着她的目光看到那行字,点了点头,表情比平时认真了很多:“我想做刑辩。”
苏念有些意外。上次他说“那我也做刑辩”的时候,她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现在的表情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为什么?”苏念问。
周牧想了想,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考法学院吗?”
苏念摇头。
“我高中的时候,我邻居家的叔叔被冤枉了。盗窃罪,判了三年。他老婆到处找人帮他申诉,没人管。后来是一个法律援助律师接了他的案子,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最后翻案了。无罪释放。”周牧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那个叔叔出来的时候,我们家整栋楼的人都去接他了。他在楼道口站了很久,说了一句话——‘法律是公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