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准确,不是全部准确。这意味着还有她没注意到的东西。
她已经检查了四遍,他还能找出问题。苏念不知道自己应该沮丧还是应该觉得正常。前世的经验告诉她这是正常的。
她在他手下做了六年,从来没有交过一份让他当场点头的文件。每一次都要改,每一份都有问题,每一个“没问题”都要改到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才能从他嘴里听到。
苏念把手机扣在桌上。
姜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姜晚问。
“没事。”
姜晚看了她两秒钟,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桌上那部被扣着的手机,然后又移回她脸上。
“陆珩,”姜晚把面前的卷宗合上,“你先回去。这个案子的辩护思路我明天之前给你。”
陆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苏念,站起来收拾好文件走了。办公室的门关上了,姜晚转过来看着苏念,目光比平时更耐心,语气开始像一个大姐姐在跟妹妹说话。
“说吧,怎么了。”
苏念犹豫了大概三秒钟。“姜姐,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个人,你知道不应该靠近他,但你的脚总是自己往那个方向走?”
姜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苏念,表情从一开始的惊讶慢慢变成了一种苏念不太能定义的东西。不是意外,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顾沉舟?”姜晚问。
苏念没有说话。沉默就是回答。
姜晚靠在椅背上看着苏念。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苏念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小苏,”姜晚坐直身体往前探了探,“你知道有种人像火吗?”
“就像我见过很多家暴案的受害者,知道那是个火坑,但她们还是往里跳。因为火很暖,暖到她们愿意忽略被灼伤的痛。”
姜晚这句话说得很轻,苏念看着她心里隐约浮起一个念头。她在说自己还是在说陆珩?苏念不知道,也许两者都有。
苏念看着姜晚,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她不只是在说她。她在说她自己,也在说陆珩。
“有些人是一团火,温暖,明亮,你忍不住想靠近。但火是会烧死人的。”姜晚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那瓶陆珩送的矿泉水上,瓶盖还没拧开,水在瓶子里静止不动。
“姜姐,”苏念说,“你是说陆珩吗?”
姜晚把目光从那瓶水上收回来。“我是说所有的火。”
“小苏,靠近火的人有两种。一种是被烧死的,一种是学会控火的。”姜晚看着苏念,“你想做哪一种?”
苏念被这个问题击中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可以做第二种。
她一直以为靠近顾沉舟只有两种结局:前世那样被灼伤,或者这辈子这样远远地躲着。
她忘了还有一种可能性:她可以学会控火,学会靠近而不被灼伤,学会接受他的温暖而不把自己烧成灰烬。
苏念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但至少这是一个新的选项,一个她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选项。
苏念低下头看着桌上那部手机。
“姜姐,谢谢你。”她说。
姜晚“嗯”了一声,重新翻开卷宗。苏念也低下头,继续看法援中心的案卷材料。
她不知道的是,姜晚翻卷宗的时候翻到了那一页,那一页上的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
姜晚看着苏念低下的侧脸——十八岁,比她小七岁,但苏念的眼睛里装着的那些东西,比她见过的很多三十岁的人都多。
她想起了自己十八岁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控火”。
那时候她以为靠近火就是被烤、被灼伤、被烧成灰烬。是她后来才学会的。
火可以取暖,可以照亮前路,可以让她在深夜里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苏念会不会学会控火,姜晚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件事只有苏念自己能教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