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在一步之外了,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他的眼睛没有。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残留着刚才的某种东西——不能说,不能留,但它就是存在过。
苏念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片皮肤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想说“谢谢”,但咽了回去。她不想说谢谢,不想说任何客气的、保持距离的话。
她想说的是——“顾沉舟,你可不可以再亲我一次?”她没说。
她把这句话吞了下去,和之前那杯凉透了的茶一起,存在胃里,等它慢慢消化。
回到客厅的时候,苏念站在书架前,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滑过。
“你小时候看这些书?”她指着最上面那一排,都是些大部头的哲学和法律专著,不像是小孩子会看的东西。
“不看。那时候够不着。”顾沉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够着了也看不懂。
但够着的那个过程很有意思,一年比一年高,每一年能够到的书都不一样。先是够到最下面那排,然后是第二排。每年长高一点,能看的书就多一排。”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想象一个小男孩站在这面书架前踮起脚尖去够一本够不到的书,一年一年地长高,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被读完。
这个房子很大也很空。他在这个很大的、很空的空间里,自己和自己玩了二十年。
“你小时候一个人玩什么?”苏念问。
“看书。看完了就在院子里坐着,看枇杷树。春天看它开花,夏天看它结果,秋天看叶子变黄,冬天看它光秃秃的。”他停了一下,“一年四季,它一直在那里。”
苏念的眼眶又酸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某一本书的书名。
她听懂了。他在说——那棵枇杷树是他小时候唯一不说话但一直陪着他的东西。
就像那个书架,一年一年地等他长高,等他能够到那些书,等他把它们一本一本地读完。这个房子不说话,但它一直在。
他一个人在这里长大,从一个小男孩长成一个大人,从小孩的孤独长成大人在任何地方都挥之不去的孤独的外壳。
“顾沉舟。”
“嗯。”
“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
沉默。那沉默很短,短到不到两秒钟。
“我知道。”他说。
声音不高不低,没有颤抖,没有哽咽。
和她第一次在课堂上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但苏念从那三个字里听到了前世六年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东西。
他不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等了很久的承诺。
苏念从顾沉舟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枇杷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从院子里一直延伸到门口的台阶上。
苏念站在台阶上,看着自己踩在树影里的脚,觉得这棵树在她心里种下了什么。
不是种子,是一句话——“春天的时候,枇杷树开花是白色的,很小,不太起眼,但香味很淡很好闻。”她想,春天来的时候她要来看这棵树开花,闻一下那个“很淡很好闻”的香味。
她要和他一起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两个人的肩上,枇杷花的香味被风吹过来。
她要让这个画面成为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