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舟站在讲台上,讲的是合同的终止。履行完毕、抵销、提存、免除、混同。
五终止的原因,他一条一条地讲,讲得很细,细到每个法定条件的构成要件都拆开揉碎了说。
苏念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笔记本上。
她在认真听。她发誓她真的很认真,但她的手里那支笔在本子上写下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她写的是“合同的终止——履行完毕、抵销、提存、免除、混同”,写完“混同”两个字之后她又写了两个字——“顾沉”。
写到“沉”字的最后笔划的时候,她的笔顿住了。
苏念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钟,拿起笔把它们涂成了一个黑色的方块,黑到看不出下面写了什么。
“下周期末考试。”顾沉舟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考试范围是全学期的内容。
重点在合同法和侵权责任法,占六十分。前面的法理和法的起源也会考,占二十分。还有二十分是案例分析,具体案情到时候看卷子。”
教室里一片哀嚎。顾沉舟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低头翻了一页讲义。
“期末考试结束了,这学期就结束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讲法条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但苏念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下学期她不会有他的课了。法学概论是大一上学期的必修课,下学期就不开了。
她还会在校园里见到他,也许在走廊里,也许在校门口,也许在停车场。
但不会再每周有两节课、九十分钟、他站在讲台上、她坐在第三排。不会再有一次对视、一次点名、一句“苏念”。
那些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承受的、在忍耐的、在努力不当回事的每一个瞬间,到了快要失去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早已在对岸了。
不,她一直在对岸。
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下课铃响了。顾沉舟合上讲义说了一声“下课”,教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陆续往外走。
苏念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看着顾沉舟把讲义放进公文包,扣上扣子。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还在散场的人群,落在苏念身上。
“苏念。”
教室里还有很多人。好几个人的脚步停了一下,目光在他和她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苏念站起来,抱着书本走过去。她走到讲台前,看着他。
“期末考试好好准备。”他的声音不大,刚好够她听见。
苏念点了点头。
“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他说,“答疑时间来问我。”
下学期的课程表还没有出来,法学院的答疑制度下学期还存不存在她不知道,他在告诉她——即使课程结束了,即使不再是她的任课老师,那扇门还是开着的。
“好。”苏念说。
顾沉舟看了她一眼,拿起公文包走了。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沈知意说的话。
“他从来不允许任何人走进去。他也从来没有主动走向过任何人。”
她从他的背影里看不出他在走向谁。但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也许是她的错觉,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