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十六岁的夏天,店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陆辞和程茵分手了。
消息是陆辞自己带来的。那天下午她一个人来的,没有穿平时那些颜色鲜亮的衣服,换了一件灰扑扑的T恤,头发也没扎,散着,看起来像几天没睡好觉。她坐在吧台前,点了一杯最烈的酒。沈渡给她调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趴在吧台上。
“我分手了。”陆辞说,声音闷在手臂里。
沈渡正在擦杯子,手上的动作没停。
“嗯。”
“你就这反应?”
沈渡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看着陆辞。“不然呢?”
陆辞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沈渡,像是在等一句安慰,但沈渡不是会说安慰话的人。沈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抹布,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见过陆辞这个样子。陆辞在她心里一直是那种什么都搞得定的人,穿好看的衣服,认识很多人,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现在她趴在吧台上,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程茵说她累了。”陆辞的声音很轻,“说跟我在一起太累了。”
沈渡没有说话。她靠在调酒台边上,两只手撑着台沿,看着陆辞。沈鹿看见沈渡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像是她也懂那种累的眼神。
“你懂吗?”陆辞抬起头看着沈渡,“我只是太没安全感了。”
沈渡没有回答。沈鹿站在旁边,手指在抹布上攥紧了。她突然想起姜念说的那句话“她把我推开了”。沈渡推开过别人,也被别人说过累吗?沈鹿不知道。她只看见沈渡拿起陆辞的杯子,又给她倒了一杯酒,放在她面前。
“喝了这个,回去睡一觉。”沈渡说。
陆辞看着那杯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你还是老样子,不会安慰人。”
沈渡没回答她。
陆辞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拿起包。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沈渡,你别学我。”
“学你什么?”
“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憋到最后,憋不住的那天,会比我还惨。”
风铃响了。陆辞走了。沈鹿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脑子里在转陆辞最后那句话。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沈渡就是这样的。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什么都自己扛。沈鹿转过身看着沈渡,沈渡已经低下头继续擦杯子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妈妈。”
“嗯。”
“你会有心事吗?”
沈渡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不会。”
沈鹿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沈渡说的是真的,还是在骗她。她只知道陆辞走的时候,沈渡的眼神里有东西,看起来像是心疼,是心疼自己。沈鹿把抹布放下,走到沈渡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沈渡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就只是拍了一下,像在说“我在”。沈渡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她继续擦杯子,但沈鹿看见她的手指慢了下来。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沈渡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回家。她坐在吧台前,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沈鹿站在旁边,看着她。沈渡从来不坐在吧台前面,她永远是站在后面的那个。今天她坐在了客人的位置上,像是想从另一个角度看看这家店。
“妈妈,你没事吧?”
“没事。”沈渡把水杯放下,思考着什么。
沈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拿起抹布开始擦吧台,沈渡坐在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台面,谁都没说话。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吧台上,一个正着,一个倒着,像是在对视。
不知道坐了多久。沈渡站起来,把水杯放进水池里,拿起车钥匙。“走了,回家。”沈鹿把抹布叠好放在吧台上,解了围裙,穿上外套,跟在沈渡后面出了门。锁门的时候沈鹿站在旁边,看着沈渡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把沈渡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
“妈妈,你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什么最重要?”
沈渡锁好门,转过身看着她。“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沈渡看了她两秒,没有回答,转身往巷口走。沈鹿跟在后面,踩着她的影子。走到老槐树下面的时候,沈渡的脚步慢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满树的白花。花已经快落完了,枝头只剩稀稀拉拉几朵,在夜风里轻轻颤着。
“沈鹿。”沈渡突然开口。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