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梅雨季的潮气漫进302宿舍时,林晚星正把第三双脏球鞋踢到苏清禾的床底下。白色帆布鞋上的泥点晕开成浅褐色,像落在宣纸上的墨,与苏清禾床脚那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形成刺目的对比。
“麻烦你挪一下。”苏清禾的声音带着山涧清泉的凉意,她正蹲在地上擦地,竹制抹布在瓷砖上划出细碎的声响。阳光从铁栏杆窗外斜切进来,看得见她发顶浮着的细小尘埃。
林晚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印着卡通图案的珊瑚绒被子里。空气里飘着她昨晚吃剩的薯片碎屑味,混着没干透的汗味,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成某种黏稠的气息。“挪不动,”她含混地嘟囔,“反正你等会儿还要拖地。”
苏清禾的动作顿了顿。她手腕上的蓝布手环浸了水,颜色深得像块淤青。这是她从老家带来的,说是山涧里的蓝草染的,能驱蚊虫。此刻那抹蓝在苍白的手腕上格外显眼,像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这是她们同住的第一个月。
林晚星的行李箱打开时像炸开的万花筒,折叠衣架是电动的,洗衣篮带臭氧消毒功能,连晾袜子都要用带夹子的圆形晾架。苏清禾只背来一个帆布包,里面裹着两套打补丁的校服,一管护手霜裂了道口子,膏体在塑料袋里凝成淡黄色的块。
宿管来检查卫生时总对着林晚星的床铺皱眉。她的书堆成歪斜的塔,零食袋在床底铺成地图,最要命的是每周三的卫生评比,苏清禾总能把自己的区域擦得能映出人影,而林晚星的桌面永远粘着半块口香糖。
“你就不能收拾一下吗?”苏清禾第无数次把林晚星乱扔的内衣塞进洗衣篮时,林晚星正对着镜子涂新买的唇釉。玫瑰色的液体在唇上晕开,像某种新鲜的伤口。
“反正你会收拾啊。”林晚星对着镜子抿抿嘴,镜面映出苏清禾冻得发红的指尖。深秋的水己经很凉了,苏清禾却坚持每天手洗校服,说洗衣机洗不干净。
苏清禾没再说话。她把林晚星的脏衣服分类扔进盆里,浅色的先泡着,深色的单独放。泡沫从她指缝间冒出来,带着廉价洗衣粉的柠檬味,盖过了林晚星身上昂贵的香水味。
第一次月考成绩贴出来那天,林晚星在榜上找了三圈才看见自己的名字,像片被风吹到角落的枯叶。苏清禾的名字钉在最顶端,红笔圈着的数字灼得人眼睛疼。
“你是不是从来不睡觉啊?”林晚星把试卷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苏清禾正在给她泡红糖姜茶。水壶在电磁炉上咕嘟作响,水汽模糊了苏清禾的侧脸。
“我晚上在被窝里看书。”苏清禾把姜茶倒进印着小熊图案的杯子里,那是林晚星喝奶茶剩下的,她洗了三次才敢用。
林晚星接过杯子时烫得缩手,姜味呛得她眼圈发红。“乡下是不是都用煤油灯啊?”她故意说,看见苏清禾捏着杯柄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那天晚上林晚星半夜醒来,看见苏清禾的床帘缝里漏出微光。她悄悄掀开帘子一角,看见苏清禾正借着楼道的应急灯写题,嘴里含着颗水果糖,大概是怕困。月光从她耳边溜过去,在她睫毛上凝成霜。
林晚星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她从包里摸出颗巧克力,隔着床栏扔过去。锡纸落地的声响惊得苏清禾差点打翻墨水瓶。
“吃这个,比糖有用。”林晚星的声音在黑暗里发闷,“我妈说这个能提神。”
苏清禾没说话,却在第二天早上把巧克力的锡纸叠成了只小船,放在林晚星的书桌上。船帆上用铅笔写着“谢谢”,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小孩。
冬天来的时候,林晚星开始频繁地感冒。她嫌学校澡堂的水忽冷忽热,宁愿在宿舍用湿毛巾擦身。苏清禾每天早上都会提前十分钟起床,把林晚星的保温杯灌满热水,又在她的课本里夹上暖宝宝。
“你这样会生病的。”苏清禾把感冒药掰成小块,放在林晚星摊开的手心里。药片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像苏清禾总也舒展不开的眉头。
林晚星吞下药片,苦味顺着喉咙爬上来。“你怎么跟我妈似的?”她笑着说,却在苏清禾转身晾衣服时,看见她毛衣后背结着层薄冰——大概是昨晚洗的衣服没干透就穿上了。